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25/45页)

有一瞬间,他垂下眼睛,默默地站着。后来,他猛地昂起了头,断然排开人群,径直朝辅祭家走去。垂死的神父妻子在那家人家找到了栖息之所。

“她在哪里?”神父大声地问那些默默不语的人。人们默默地指给他看。他走到一堆已失去了形体的、正在喑哑地呻吟着的血肉跟前,低低地俯下身去,看到密密麻麻的白色水疱可怖地改变了他所熟悉和珍爱的那张脸庞,吓得倒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脸。

神父的妻子微微露出焦躁的样子;或许她恢复了神志,想说些什么,但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喑哑的、断断续续的嘶嘶声。瓦西里神父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他脸上没有一滴眼泪,神色严峻,充满灵感,像是先知的脸。他跟她讲话时,一字一顿,喉咙提得很高,就像人们跟失聪的人讲话时那样,他的声音里响彻着不屈不挠的可怕的信念,其中没有一星半点凡人的东西,对于自己的力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心。只有感知到上帝难以理解地近在咫尺的人,才可能这样讲话。

“我的上帝呀,你听得见我的话吗?”他大声问道,“娜思佳,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在你身边。两个孩子也在这里。瞧,这个是小瓦夏。这个是小娜思佳。”

从神父妻子呆滞的可怕的脸上判断不出她是不是听见了。于是瓦西里神父把喉咙提得更高,朝那堆被大火烧得失去了形体的血肉讲道:

“原谅我吧,娜思佳。虽说我并不是存心的,可我断送了你。断送了你。原谅我吧,我唯一心爱的人。你在心里为两个孩子祝福吧。瞧,他们两个在这里:这是小娜思佳,这是小瓦夏。为他们祝福吧。跟尘世告别吧。不要害怕死亡。上帝会宽宥你的。上帝是爱你的。他会让你安息。跟尘世告别吧。到了那边你就可以看到大儿子瓦夏了。跟尘世告别吧。”

所有在场的人都掉着泪,悄然离去。他们把睡着了的白痴也带走了。只留下瓦西里神父一个人伴着行将死去的妻子度过短促的夏夜,而他妻子本来是不相信夏夜会到来的。他跪了下来,把头伏在垂死的妻子身旁,嗅着烧焦了的皮肉发出的轻微、可怖的气味,心如刀绞地轻声哭泣着,泪水扑簌簌地直往下流。他哭她年轻美丽,信赖地期待着欢乐和爱抚;他哭她失去了爱子;他哭她可怜巴巴地发了疯,终日被幻影追逐得心惊胆战;他哭她在夏日的黄昏那么温存、喜悦地等候他归家。这就是她的躯体,这个没有得到过多少抚爱的、柔弱的躯体被大火贪婪地吞噬过,所以发出这种气味。瞧,她这是怎么了,是在叫喊、发抖、呼唤丈夫吗?

瓦西里神父用迷糊的泪眼羞怯地望了一下身后,便站起了身来。屋里是那么岑寂,这样的岑寂只有死神来临时才会有。他望了望妻子,只见她直挺挺地躺着,这是一种死尸所独具的姿势。这时候连她衣服上和罩单上的每一条褶襞也仿佛都是用冷冰冰的石头雕成的,她衣服上生命的绚烂的光彩正在黯淡下去,被一种好似人造的惨白颜色所替代。

神父的妻子死了。

温暖柔和的夏夜闯进了洞开的窗户,远处什么地方有几只螽斯在和谐地唧唧叫着,使得这间屋里益发显得死寂了。好些飞蛾由窗里飞进屋来,不声不响地绕着油灯打转,虽然跌落了下去,却重又歪着负伤的身子向灯火猛扑过去,一会儿消失在黑暗中,一会儿又像飞舞的雪花,闪出白光。神父的妻子死了。

“不!不!”神父惊恐地大声吼道,“不!不!我信仰你。你是正确的。我信仰你。”

他跪了下来,把脸贴到那一堆沾满血污的棉花球和绷带中间的肮脏的地板上,似乎渴望自己能化作尘土,并与尘土混为一体。他怀着对上帝极度虔敬的兴奋心情,从自己的话中排除了“我”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