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23/45页)

“瓦夏!难道你真的不能去教堂了吗?”神父的妻子问道,她已吓得发呆了。

瓦西里神父用呆滞的、没有一点光泽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一瞬间,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挥了挥手说:

“别谈这事。别谈。别讲话。”

说罢,他又踱起步来,下巴又无力地耷拉着。他就这样缓慢地走着,慢得就像时间本身一样,而那个可怜的女人则坐在床铺上,吓得发呆了,她的眼睛跟随着他,缓慢地移动着,也是慢得像时间本身一样。某件巨大的东西迫近了。它终于破门而入,站在那里,用空虚的、包容一切的目光审视着他们俩——这东西像空虚一般广漠,像永恒的死寂一般可怖。

瓦西里神父在妻子面前站停下来,阴郁地望着她,说道:

“太黑了。再点盏灯。”

“他要死了。”神父妻子想道,一边用索索发抖的手划着火柴,可是手捏不住火柴梗,火柴一根根掉到地上,临了总算把那盏灯点亮了。可他又央求她说:

“再点一盏。”

于是她又点亮了一盏灯,接着又点亮了一盏,屋里终于亮起了许多油灯和蜡烛。圣体灯好似一颗小小的蓝星,隐没在灯火的生气勃勃的、无所畏惧的光焰中,真的像喜庆的节日已经来到。而他这个像时间一样动作缓慢的人,则在这片光华熠熠的空虚中静静地移动着。现在,当这片空虚已经被照亮的时候,她——神父的妻子——在一个可怖的瞬间,发现并且理解了:他是个孤独的人,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任何人,而且无论她,无论任何人都不可能减轻他的孤独感。即使全世界所有善良和坚强的人都聚集到这儿来,拥抱他,安慰他,爱抚他,他也仍然是孤独的。

神父的妻子又一次浑身发冷地想到:“他要死了。”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当夜即将逝去的时候,瓦西里神父的脚步变得稳多了。他挺直身子,瞥了妻子好几眼,说道:

“干吗点那么多火?熄掉。”

神父的妻子吹熄了蜡烛和灯,迟疑不决地喊道:

“瓦夏!……”

“咱们明天再谈。好了,回自己屋去吧。该睡觉了。”

但是他妻子没有走,却若有所求地望着他。他变得又像以前那样既高大又强壮,走到她跟前,像抚摩孩子似的抚摩着她的头。

“放心去睡吧,神父太太!”他含笑说道。

可他的脸色却是惨白的,那是一种死亡的透明的白色;他的双眼的周围有两道黑圈,仿佛黑夜就躲藏在这两道黑圈里,不愿逝去。

翌日早晨,瓦西里神父告诉妻子,他决意要辞去教职,积攒一笔钱,等到秋天,他们举家迁往远方——至于什么地方还没有定。不过白痴不带去,把他留下来,寄养在人家家里。神父的妻子高兴得又哭又笑,自生下白痴以来,第一次亲了丈夫的嘴,羞得脸都涨红了。

此时,瓦西里·菲维伊斯基行年四十挂零,而他的妻子三十四岁。

他俩的心灵得到了三个月的憩息;早已失去了的希望和欢乐重又回到了他们家里。历尽磨难的神父妻子深信必然能过上新的生活,过上一种全新的、与众不同的、任何其他人所没有也不可能有的生活。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丈夫的内心在发生着什么变化,不过她眼睛所看到的却是他身上焕发出来的异常的锐气,这种锐气像烛光一般沉着、平静;她还看到他眼睛中闪耀着异样的光彩,这是他过去所从未有过的,于是她深信他是有力量的。有时候,瓦西里神父打算跟她谈谈他们将迁往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可她却连一句也不愿意听,因为如果把这件事确切地说定下来,就会打破她不着边际的朦胧的梦想,而使未来古怪而又可怖地迹近于悲惨的过去。她唯一的要求是,他们将要迁居到那里去的地方必须非常遥远,远离她所熟悉的原来这个可怖的世界。她还跟早先一样,常常发作狂饮病,但是每回很快就过去了,而且她已不再害怕这病,因为她深信她很快就能把酒戒掉。“到了新居就要过另外一种生活了,再也用不着借酒浇愁。”她想道,那个还不明确的美好的梦想使她容光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