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24/45页)
夏天到了,她又整天整天地去树林和旷野,直到天快擦黑的时候才回到家里,坐在栅栏门口等瓦西里神父从刈草场回来。在短促的夏夜,夜色是无声无息地缓缓增强的,这使她觉得黑夜永远也不会来到,白昼永远也不会逝去;只有当她瞥一眼搁在膝头上的她那双轮廓已经模糊不清的手时,她才发觉在她跟她的双手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这东西就是夜,就是透明而神秘的昏暗的夜色。她正开始担心丈夫怎么还不回来,瓦西里神父就驾着大车回来了。他高高的个儿,身强力壮,心情愉快,浑身散发出青草和田野的浓烈的芳香。由于夜色朦胧,他的脸显得黑黑的,可是眼睛却温存地发着光,而在他持重的声音里,似乎蕴含着田野的辽阔、青草的芳香和长时间劳动的欢乐。
“下地干活可真是好。”他说道,持重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的含意难以猜度,像是在嘲笑什么人,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是呀,是呀,瓦夏。不用说,当然好!”神父的妻子恳切地说道,然后他俩一起去吃晚饭。
瓦西里神父在空旷的田野里待惯后,觉得这间小屋太窄小了;他为自己手脚这么长而感到难为情,他手足的动作是那么笨拙可笑,连他妻子也开心地取笑他说:
“得让你写篇布道辞才对。如今你呀,怕连笔杆都拿不住啰。”她说道。
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但是瓦西里神父一个人留下来时,便敛容不笑了,因为他独自一人时转到的许多念头,使他没有胆量再嬉笑逗乐。他的眼睛变得严峻了,在骄矜地等待着变故,因为他发觉即使在这些宁静的、充满希望的日子里,那残酷的、变幻无常的命运仍然笼罩着他的生活。
七月二十七日傍晚,瓦西里神父同一名雇工一起,把麦捆从田里运回家去。
近旁那座树林的影子越来越斜,越来越长,在整个田野上,到处都是这些又长又斜的树影。这时,从兹纳缅斯克方向传来了微弱的、勉强才能听见的钟声,现在不是敲钟的时间,这钟声不像是好兆。瓦西里神父连忙转过身去眺望,只见柳树间他那幢小屋的屋顶上,一动不动地蒙着一团树脂燃烧时冒出的黑乎乎的浓烟,在浓烟下面像蛇一样蜿蜒游动的火焰仿佛被压住了,虽然通红,却没有光。当神父和那名雇工把大车上的禾捆扔光,飞车回到乡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火也灭了:屋柱像蜡烛一样烧到了根部,变成漆黑的焦炭,裸露在露天下的炉灶的瓷砖隐隐约约地发出白光,白色的烟贴着地面弥漫开去,像是水蒸汽。这白烟裹住了前来救火的庄稼汉的腿,在行将熄灭的晚霞的映衬下,这些庄稼汉的扁平、模糊的身影活像是悬在半空中似的。
整条街上都挤满了人;救火时泼出来的水使路面变成了泥浆塘,庄稼汉们在泥浆里推推搡搡,激动地大声交谈着,仔细地端详着对方,仿佛一下子都认不得久已熟悉的脸和久已熟悉的声音了。人们把牲畜从野外赶了回来,牲畜惊慌地四处乱窜。牛哞哞地叫着,羊鼓出它们像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呆滞地望着火场,张皇失措地在人腿间钻来钻去,一种莫名的恐惧使它们向一旁逃去,踏着碎步的蹄子扬起一股股尘土。村妇们纷纷追赶着亡羊,整个乡里一片单调的唤羊声:“欸——欸——欸。”这些黑乎乎的身影,这些像青铜一般的黑乎乎的脸庞,这单调而又古怪的唤羊声,这群因天赋的恐惧感而乱作一团的人畜,汇成一种洪荒初开的野蛮的氛围。
这天没有风,所以只烧掉了神父家一家的房子。据说火是从喝醉酒的神父妻子的卧室里烧起来的——八成是香烟的火星或者随手撂到地上的火柴引起了大火。当时全乡的人都在田里干活,所以只来得及救出吓坏了的白痴,抢出一些零星杂物,神父妻子本人严重烧伤,把她拖出来时已失去知觉,只剩下一口气了。人们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赶回来的瓦西里神父听时,本以为他会悲痛欲绝,放声大哭,可是叫他们吃惊的是,神父却只是向前伸着脖子,紧闭着嘴,专心致志地听着;他那种样子仿佛他早已知道了人们讲给他听的一切,此刻不过是在核对一下讲得是不是对头而已。似乎他在披头散发地站在狂奔着的颠簸不已的大车上、目光死死钉住火柱的那个短暂的疯狂的时刻内,就已经料到了所有这一切,料到了为什么会发生这场火灾,为什么他的财物和妻子必遭灭亡,而白痴和小娜思佳却可以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