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分的女人(第8/13页)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高兴地收拾行李,甚至高兴得两颊都发红了。她自问道:难道她真的不久就要在客厅里画画、在卧室里睡觉、在铺着桌布的饭桌上吃饭了?她心情轻松了,她也不再为画家而生气了。

“颜料和画笔我都给你留下,里亚布沙,”她说,“凡是我留给你的东西,你都得带回来……注意,我不在你可别偷懒,别郁闷,要工作。你是好样的,里亚布沙!”

十点钟里亚博夫斯基便给她告别的一吻,正如她所想的,那是他为了避免在轮船上当着那些画家的面跟她接吻。后来他送她到码头去,轮船很快就开了,把她带走了。

过了两天半,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回到了家。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没有脱去帽子和雨衣就走进了客厅,从客厅又走进餐厅。狄莫夫没有穿上衣,只穿着敞开的坎肩,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用叉子磨刀子。他面前的碟子上放着一只松鸡。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走进房间时,坚信必须对丈夫隐瞒一切,她相信自己有这种能力和力量,但是现在,当她看见他那温厚、幸福的微笑和那双明亮、快活的眼睛时,她却觉得,瞒住这个人,就跟毁谤、盗窃、杀人一样卑鄙、可恶和不可能,她也做不到。在这一瞬间,她决定向他说出发生过的一切。让丈夫吻她、搂她之后,她在他面前跪下来,并且捂住脸。

“怎么啦?怎么啦?亲爱的?”他温柔地问道,“想家了吧?”

她抬起由于羞愧而变得通红的脸,并用惭愧的恳求目光看着他,可是恐惧和羞耻却又妨碍她把实话说出来。

“没有什么……”她说,“这是我……”

“我们坐下来吧,”他说,并把她搀起来,让她在桌子旁边坐下。“这就对了……吃点松鸡吧,你饿了,小可怜。”

她贪婪地呼吸着家里的亲切的空气,并吃了松鸡;他则深为感动地看着她,并高兴地笑了。

约莫过了半个冬天,狄莫夫才看出自己受了欺骗。而他,倒好像自己的良心不纯似的,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见到她也不再快活地微笑了,为了更少地跟她单独在一起,他经常带自己的同事科罗斯杰列夫到家里来吃饭。科罗斯杰列夫身材矮小,头发剪得很短,满脸皱纹。每当他跟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话时,都腼腆得把上衣的扣子时而全部解开,时而又全部扣上,然后用右手捋捋左边的唇髭。吃饭的时候,两位医生就谈论什么横膈膜升高会使心脏跳动不规则,或者是谈论近来常遇到的许多神经炎病症,再不就谈论前一天狄莫夫解剖一个患恶性贫血的病人的尸体时,在其胰腺里发现了癌。他们两人之所以谈论医学,似乎只是为了给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一个沉默的机会,也就是不撒谎的机会。饭后科罗斯杰列夫在钢琴那边坐下来,狄莫夫则叹口气对他说:

“喂,老兄,怎么样,来,弹一个悲伤的曲子吧。”

科罗斯杰列夫抬起肩膀,伸开手指,弹了几个谐音,并开始用男高音唱起来:“你指给我看看,有什么地方俄罗斯农民不呻。狄莫夫再一次叹口气,用拳头支着脑袋,沉思起来。吟”

近来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行为极不谨慎,每天早晨醒来都心绪很坏,心想,她已经不爱里亚博夫斯基了,所以,谢天谢地,一切都结束了。可是喝完咖啡后她又想到,里亚博夫斯基使她失去了丈夫。如今,她既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里亚博夫斯基。后来,她想起了一些熟人谈到里亚博夫斯基正在为画展准备一张惊人的画,一张风俗与风景的混合,采用波列诺夫的风格,凡是到过他的画室的人都欣喜若狂。不过她在想,要知道,他是在她的影响下才创作出这张画来的。总之,是多亏了她的影响,他才大大地变好了。她的影响是如此卓有成效,如此重要,若是她丢下他,那么他也许就会完蛋。她还想起,上次他来看她时,穿着一件带小星星的灰色上衣,系一条新领带,懒洋洋地问她:“我漂亮吗?”其实,他很潇洒,长长的卷发,一双蓝色眼睛,是很漂亮(或者,也许是似乎漂亮吧),而且他对她也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