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6/8页)

他说完起身跃起,揽过花不弃的腰轻飘飘地下了树,顺着原路将她送回了院子。

花不弃解下披风递给他,微笑道:“作为对鸡腿的谢礼:这披风里子若是白色,更能隐藏痕迹。”

莲衣客忍俊不禁,接过披风抖散开。花不弃吃惊地看到他从头到脚已裹在一片纯白色中。她的脸渐渐涨得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

“作为对你的建议的谢礼:莫府不见得比王府平安,小心为上。”莲衣客轻笑着离开,像雪花瞬间落在雪原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不弃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神,眼里涌出渴望来。她若是有这么好的武功多好,那样的话,她就能像雪随意地飞出府去,能让自己不受人控制摆布。

夜深寒重,她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直到听到鸡鸣声才发现自己手足都冻僵了。花不弃抚上脖子,摸索着铜钱上莲花的刻痕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是谁。”

这样的夜里,莫府无法睡眠的人不止花不弃一个。

内院深处的小佛堂里红烛轻摇,红烛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不安。

年近四旬,莫夫人的肌肤依然白皙柔嫩,宽袍下的身子没有半点儿发福的迹象。但是她自己知道,自己眼睛里透出的神色再不单纯天真。

“出卖女人年龄的不是肌肤,不是身段,是眼睛!”莫夫人说到眼睛二字时,牙咬得紧了,竟像是从牙缝中挤磨出来的。

一旁垂手而立的莫伯眼中泛起心疼与怜意。他轻声说:“夫人并不老,容貌犹似十年前。”

莫夫人闭眼长叹,“英叔,忆山十八岁了,儿大一天母老一日。我怎么可能还是你心中一直不老的云家大小姐呢?”

莫伯恭敬地回道:“在老奴心中,夫人永远是飞云堡最可爱最美的小姐。”

供桌之上玉雕的观音宝莲端庄,十年如一日噙着浅笑望着她,似在对她说,红颜不过是皮相而已。她怔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看了看身上褐色的宽袍,讥讽地说道:“我已经穿不得鹅黄粉红的衣裙,我已经梳不得流云长髻。我还会是那个在春日披着薄薄春衫躲在草原上嚼花朵的可爱小姐吗?不,我不美了。我只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婆而已!”

莫夫人走近了供桌,缓缓点燃线香敬在香炉中。青烟袅袅,佛堂内安静无声。莫夫人突然大叫一声,扬手将供桌上的香炉供品扫落,转过身,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要进我莫府?为什么她还要成为我的义女?!英叔,我心里好恨!”

手里的菩提佛珠被长年抚摸,颗颗泛出光来。莫夫人将那些圆润的珠子在掌心捏紧了,硬硬地抵在掌心,像鞋子里落进了小石头,每走一步都难受得要命。她真恨不得有金刚指力,能把它们捏成齑粉才叫痛快。佛珠与涂着红红蔻丹的指甲较着劲,菩提佛珠突然断裂,浑圆的褐色木珠弹落在光滑如镜的青石砖上,震动着她的心。

莫伯叹了口气,俯身拾起一颗菩提珠放在她手心,慢慢地合拢。他轻声说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忆山俊美能干,孝心可嘉,能享儿孙福的终是夫人!”

“活着的是我又如何?!”莫夫人尖叫着后退了两步,软软地靠着供桌,泪如泉涌,“让我怎么受得了她?她的眼睛与那贱人一模一样!我是飞云堡最美的小姐,我生的儿子自小就是神童。这些都抵不过她勾去百行魂魄的眼睛!我那时才知道,连忆山的名字都是因为那个贱人而取!哈,他居然还说忆山漂亮得如若三月芳菲,所以取名若菲。”

十三年前的那个春日如此刻骨铭心,让她一想起胸口就痛楚得连呼吸都难受。她看不够儿子漂亮如仙童的脸,笑说天下女子也美不过他。可是,那一天莫若菲却说,红树庄里有位他绝对比不过的漂亮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