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第4/20页)

可是,我还想给这顿波斯尼亚烩菜加点儿料!因为之前刚聊过一波庸俗的物质主义,布拉措万万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对话。他开始吃起肉来。他大声咀嚼的声音惹恼了我:

“什么他妈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说道。

“又来了!绅士都是讲理的,你就骂吧!”

“怎么?这是阿兹拉常说的啊,不是吗?……对吧,老妈,你难道不说点儿什么吗?!”

“我啊,我怎么不说?我当然要说!”

“每次你都说:‘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天的事,让我生活在这个该死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呵……”布拉措反手一击转移了话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怎么就成‘过去的事’了?!”阿兹拉说着,拨旺了炉中的火,“体面人才不会住在这儿呢!”

“要是让你住在西伯利亚那种地方,还不知道你会说出什么呢!”

“住在西伯利亚?那我还真不知道。可在这儿,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唉,我真是无语了。这儿怎么得罪你啦?”

“住在这儿,活着的时候就没法把日子过得漂亮。到头来,死也没法死得漂亮!”

“‘死得漂亮’?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就是死在那种人们参加完你的葬礼不用费劲儿弄掉鞋子上的泥的地方!”

“那他们该做什么呢?”

“要是你死在松香弥漫的地方,人们就会踩得脚下的松针和松果噼啪作响了。”

布拉措喜欢听阿兹拉阐述她看这个世界的独特方式。尤其是因为这是他在吃一口饭和另一口饭之间的空当展现思想精髓的现成机会。这可不简单:说话还是吃饭,是要选择的。该把优先权赋予谁——是一大口饭菜还是一段发言呢?通常情况下,发言会占上风,可思想极有可能会飘忽不定,饥饿也会吞噬话语!尽管有这种说法: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思考会更妙。不过这对父亲来说并不适用。他极少饿着自己,但这并没有掩盖他谈吐之中流露出的睿智。在满口食物的时候讲话是他长久以来奉行的诀窍。此外,他拒绝在平淡无奇的琐事上多费口舌,这也对他大有裨益。所以他讲话从不会跑题。

“也就是说,死在海上更好了?”

“活在海上是好事。所以啊,死在那儿也是好事!”

“可据我所知,如果一个人死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死在什么地方啊!”我也插入争论之中。

“你说得对,阿列克萨。根本就不在乎!”

“继续啊!接着说你们那些歪理啊!反正不管怎样,要是我也是光鲜亮丽的上层人,我早就去海上生活了!”

“新一轮降温来袭。气温低至零下33摄氏度。1971年是有史以来最冷的一年,从乌克兰来的冷空气还要在我们国家停留至少一周……”萨拉热窝电台的午间天气预报开头这样说道。

“这些禽兽真是毫不作为!”阿兹拉怒气冲冲,而布拉措正在长沙发上睡觉。

我看着父亲呼吸,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他也许会像足球外皮那样泄气瘪掉!

“他在呼吸吗,还是不呼吸了?”我心想,“呼吸,不呼吸,呼吸,不呼吸……”

这回,我并没有觉得必须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哪怕眼前父亲的胸口不再起伏。

又一次,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我注视着他的胸口,什么都感觉不到。直到母亲去洗碗,我的心脏才开始怦怦直跳。

“快摸摸我的心脏!”我对她说。

“没事儿,你还年轻,身体健康着呢。滑雪板在那儿,去滑雪吧。”

我鬼使神差地起身离开炙热的火炉走向屋外,走到寒冷之中。仿佛热爱着西伯利亚的人是我,而不是我父亲。沿着阿夫多-亚布奇卡路朝军医院蜿蜒前行,这是个神圣的挑战。工会组织的滑雪运动,按阿兹拉的说法,是“最时尚的”。等我穿好滑雪板、安好固定器,身上已经因为出汗微微泛潮了。我朝着拉扎雷维奇家的方向攀上斜坡。我本来根本不想像其他人那样,在结了薄冰的台阶上滑行。可当我听到街上男孩子们的叫喊声,看到他们脚下踩着单人雪橇、溜冰鞋或是滑雪板各显神通,瞬间便改变了想法。我向来不喜欢被事情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