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17/25页)
露西和温菲尔德慢慢走过来,蹲着听他们谈话。
约翰伯伯用一根发锈的长钉子深深地刮着土。“他懂得罪恶的道理。我问过他,他告诉了我,可是我不知道他对不对。他说,如果一个人自以为有罪,他就是有罪。”约翰伯伯两眼显得又困倦又难受。“我一辈子都把秘密藏着,”他说,“我做了些事情,从没告诉过人。”
妈从火边转过头来。“别告诉人家,约翰,”她说,“告诉上帝就好了。别叫别人为了你的罪过心里难受。这不合适。”
“我心里总觉得难熬。”约翰说。
“,别告诉人家。你到河里去,把头钻到水底下,在流水里轻轻忏悔吧。”
爸听了妈的话,慢慢地点点头。“她说得对,”他说,“告诉人家倒是可以把苦闷减轻些,可是那难免把罪恶散布出去。”
约翰伯伯抬起头来,望望太阳余光照耀下的群山,群山都映到他的眼睛里来。“我真希望能把那些念头除掉,”他说,“可是我办不到。那些念头老在我心里作怪。”
罗莎夏在他后面,睡眼惺忪地从帐篷里走出来。“康尼在哪儿?”她焦躁地问道,“我好久没看见康尼了。他上哪儿去了?”
“我没看见他。”妈说,“我要是看见他,就对他说你找他。”
“我不大舒服,”罗莎夏说,“康尼不该离开我。”
妈抬起头来,看看女儿浮肿的脸。“你哭了吧?”她说。
罗莎夏眼睛里又淌下眼泪来。
妈沉着地接下去说:“你得沉住气才行。我们这儿还有许多人呢。你得沉住气才行。你来削削土豆。你是为自己发愁吧?”
罗莎夏本想回帐篷里去。她竭力想避开妈那双严肃的眼睛,但是那双眼睛却强制住她,于是她便慢慢地向火边走来了。“他不该走开。”她说,但是眼泪却收住了。
“你得干点儿活才行,”妈说,“老坐在帐篷里,心里就要发愁。我一直没工夫来管你,现在我要管你了。你拿这把刀去削那些土豆吧。”
罗莎夏跪下去照妈的话办了,但她厉声说:“等我见到他再说,我要质问他。”
妈慢慢地微笑了一下。“只怕他会打你耳光呢。你成天唉声叹气,要不就是胡思乱想地哄自己,挨打也活该。他要是真把你打得懂事一点儿,我还要祝福他呢。”罗莎夏两眼闪出怨恨的神色,却没有作声。
约翰伯伯用粗大的大拇指把那根锈钉子深深地按进土里去。“我非向大家说不可。”他说。
爸说:“好,那你就说吧,真见鬼!你杀了谁?”
约翰伯伯把大拇指探进蓝布裤的表袋,挖出一张折着的脏钞票来。他把钞票摊开,让大家看。“五块的。”他说。
“偷来的吗?”爸问道。
“不,是我的,我一直藏着。”
“是你自己的吗?”
“是的,不过我不该把它藏起来。”
“我并不觉得这有多大的罪过,”妈说,“这是你的呀。”
约翰伯伯慢慢地说:“还不单是把钱一直藏起来。我藏着它还打算去喝酒呢。我每逢心里难受就想喝酒,现在我知道又快到想喝酒的时候了。我本来还没这种打算,可是偏巧这时候—牧师为了救汤姆,宁肯牺牲自己,替他受罪去了。”
爸直点头,歪着脑袋听着。露西像一只小狗似的用胳膊肘爬着,移过身来,温菲尔德跟在她后面。罗莎夏用刀尖挖着一个土豆的芽。傍晚的天光暗下来,变得更青了。
妈用一种尖锐的实事求是的声调说:“我不懂为什么他救了汤姆,就使你要喝酒。”
约翰痛苦地说:“这道理也难说。我只觉得非常难受。这件事他随随便便就做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说:‘这是我干的。’他们就把他带走了。不知怎的,我也就想喝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