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7/15页)

爸在卡车周围走了一转,把车子看了一番,然后蹲在尘土里,找了一根柴棒来写数字。他一只脚平踏在地上,一只脚踮着,略略向后,因此一个膝盖高于另一个膝盖。他的左前臂搁在较低的左膝上,右肘撑在右膝上,右手托住了下巴。爸就这样用拳头托着下巴,蹲在那里,望着卡车。约翰伯伯向他走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们的眼睛露出沉思的神色。爷爷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两人蹲在那里,便颤巍巍地走过来,坐在卡车的踏板上,面对着他们。这就是全家的核心。汤姆、康尼和诺亚踱过来蹲着,这些人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爷爷就在缺口的地方。接着,妈和奶奶也从屋里出来了,罗莎夏跟在后面,娇弱地走着。她们在蹲着的男人们背后就位,她们站在那里,把手按在屁股上。露西和温菲尔德两个孩子在妇女们身边蹦蹦跳跳,他们在尘沙里扭动着脚趾,可是不出一点儿响声。只有牧师不在那里。他是知趣的,就在屋后的地上坐着。他是个好牧师,懂得老乡们的心理。

黄昏的光线愈加柔和了,一家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静静地待了一会儿。随后爸向全体报告了这件事情。“我们卖掉那些东西,上了大当。那家伙知道我们不能等。只卖了十八块钱。”

妈心神不安地动了一动,但是没有作声。

大儿子诺亚问道:“总共算起来,我们有多少钱?”

爸在尘土里写了些数字,自己喃喃地算了一会儿。“一百五十四块。”他说,“可是奥尔说我们非配几个好点儿的车胎不可,他说车上的那几个用不久了。”

这是奥尔第一次参加家庭会议。他向来是在妇女们背后站着的。现在他郑重地做报告了。“这车子旧了,很难弄,”他一本正经地说,“在我们没买它之前,我把它全身仔细检查过一遍。卖车的那家伙拼命说它是个便宜货,我并没理会。我把手指头伸进分速器箱,那里面并没有锯末子。打开齿轮箱看,也没有锯末子。我又试试离合器转转车轮,看看有没有毛病。我还钻到车底下,看那车身骨也一点儿没有走样。没有翻过车。只在蓄电槽里看见有个裂开的电池,我就叫那家伙换了个好的。车胎是要不得了,可是尺寸倒还好,容易买到。这车子赶路像牛那么慢,可是还不算怎么耗油。我之所以主张买这辆车,就是因为这种牌子是常见的。各处修车场都有哈得逊车的零件,配起来要便宜些。用同样多的价钱本可以买到更大更好看的车子,可是那些车子配起零件来太不容易,价钱也太贵。这就是我看中了它的道理。”最后这句话是他向全家人的表白。他停住了话头,等着大家发表意见。

爷爷还是名义上的家长,但是不再管事了。他的地位只是习俗上的挂名地位罢了。但是他虽然昏庸老朽,却还是保持着首先发言的权利。蹲着的男人们和站着的妇女们都等着他开口。“你做得很对,奥尔。”爷爷说,“我从前也像你一样,是个自高自大的人,像只公狼似的到处放屁。可是事情一上手,我总是做得好好的。你长大了倒有出息。”他用祝福的口吻收住了话头,奥尔高兴得脸上有些发红了。

爸说道:“听起来倒是很有道理。如果是买马,我们就不必叫奥尔淘神了。可是这儿只有奥尔对汽车是个内行。”

汤姆说:“我也懂得一点儿。在麦卡莱斯特干过一些汽车活计。奥尔是对的,他办得很好。”奥尔听到称赞,脸又红了。汤姆接下去说:“我有一句话要说—就是那牧师—他想一同去。”他住了口。他的话要等大家做决定,大家都沉默了。“他是个好人,”汤姆补上一句,“我们了解他已经很久了。有时候他讲话有点儿狂妄,可是他讲得有理。”于是他把这个建议交给全家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