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者与写作(第15/15页)
海明威则恰恰相反,他是所有美国作家中最具世界性的。他的家在巴黎,在西班牙,在美国,他的童年还拥有一堆印度故事。或许这就是他的风格:一种传递、一种美丽成熟的表现形式。海明威这样的老手精通如何去创造,知道如何使他的读者们信服他那千变万化的外在形式。在情感上,他则是个流浪者。在海明威的风格之中,有些东西被他创作中的情感内容所遮掩了。相较海明威而言,我更喜爱福克纳,因为我被那种熟悉所打动了——他的写作使我想起了我自己的童年,并且还创立了一种追忆那种语言的标准。在我看来,海明威不过是将语言作为一种写作风格而已。
天赋的作家是梦想家,一个意识清醒的梦想家。除去爱,以及随爱而来的直觉,一个人还能怎样将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人之中呢?他必须想象,想象会带来谦逊、爱意以及巨大的勇气。不凭借爱以及与爱同行的斗争,你怎么可能创造出一个角色来呢?
我花了很多年时间创作一部小说,叫作《没有指针的钟》,大概再要两年时间,就可以完成了。我的书都花了很长时间。这部小说正处在夜以继日、全心投入的完成进程中。作为一个作家,我在创作上一直十分努力。然而,作为一个作家,我也知道光靠努力创作是不够的。在努力创作的过程当中,必须要有些灵感冒上来——神赐的火花,可以将作品导向清晰和均衡。
当我问田纳西·威廉斯[134]最开始是怎样想到写《玻璃动物园》时,他回答说,他在祖父一位教友的屋子里看到的窗纱给了他灵感。从那时起,这就变成了他称作“回忆剧”的玩意儿。关于窗纱的回忆是如何交融到他孩童时代的记忆中的,他和我都弄不明白,不过潜意识确实也没那么容易弄明白。
创造——无论在哪种艺术形式中——是如何开始的?在田纳西以“回忆剧”的形式写作他的《玻璃动物园》时,十七岁的我正在写《神童》,这也是一种回忆,尽管不是真实的回忆——这是对那些回忆的投影透视。那是关于一个学音乐的年轻人的故事。我没有去写我现实中的音乐老师,而是写了我们在一起研习的曲子,因为我觉得那样更真实一些。想象比现实要更真实。
那炽烈的、奇异的爱——古老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135]之爱与厄洛斯[136]之爱(比之对上帝的爱、友谊之爱、无私大爱[137]要稍显黯淡些),还有古希腊的享乐之神,兄弟爱之神,男人之神,这些就是我试图在《伤心咖啡馆之歌》中展示的爱密利亚小姐对那个驼背小子的古怪的爱——那是她的表哥李蒙。
作家的创作,断然并非仅是来自于他个人,同时还与他出生的地点密切相关。我有时会对被他们称作“南方哥特文学学派”的东西感到好奇,在那里面,诡奇和高尚搅和在一起——南方那种人命廉价的情况,并不是导致这一现象的主因。在那方面,俄国人和南方作家们很相似。当我童年时,南方几乎是个封建社会。不过,因为种族问题比俄国社会更甚的缘故,南方要比俄国复杂。对于很多孑然一身的南方穷人而言,唯一拥有的骄傲就是——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白人。当一个人的自尊心被如此卑劣地贬低时,这个人又该怎么去学会爱呢?总而言之,爱是所有好作品的主要发生装置。爱、热情、怜悯,全都被牢牢地焊在一起。
在交流之中,把一件对某人说的事情再对另一人说,就变成完全不同的事情了。然而,就本质而言,写作就是交流,并且,交流是通往爱的唯一途径——通往爱,通往良知,通往自然,通往上帝,以及通往梦想。对于我而言,我陷入自己的作品越深,我读我所爱的段落越多,我就越能够了解梦想,了解上帝的逻辑——千真万确,这是在与神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