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者与写作(第14/15页)

这其中确实有隔离,但更多的却是肉体上而非精神上的。好几年前,安妮·弗兰克的父亲按照约定跟我在巴黎的洲际酒店见面,我们一起谈天,他问我是否愿意将他女儿的日记改编成剧本。他也给了我那本书——我之前并没有读过。但是,当我读那本书时,我感到很烦躁,浑身不舒服,我必须告诉他,在这种状况下,我是没有办法改编剧本的。

悖论是一条交流的线索,因为那些“否”往往导向“是”。尼采有次给柯西玛·瓦格纳写信:“哪怕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懂我也好!”柯西玛懂他。数年之后,一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人在对尼采误读的基础之上,建立了一整套哲学体系。吊诡之处在于,像尼采这般伟大的哲学家,以及像瓦格纳[129]这般伟大的音乐家,却对本世纪这个世界所遭受的苦难贡献巨大。一个蠢人的片面理解乃是扭曲且主观的理解,并且,正是在此种理解之下,尼采的哲学、理查德·瓦格纳的创造成了希特勒那情感诉求的中流砥柱,并以此诉诸广大德国民众。他有能力将伟大的理念歪曲为他那个时代的绝望——这是我们必须去牢记的、真真切切的绝望。

当有人问我谁影响了我的创作时,我列出奥尼尔[130]、俄国作家、福克纳、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看起来似乎写得惜墨如金[131],但这是所有时代中写得最为费力的书之一,也是作者最为深思熟虑的书之一。《包法利夫人》是福楼拜生活的那个世纪真实声音的集合体,是他那个时代现实主义对浪漫主义的抗争。在福楼拜那清澈无瑕的优雅之中,仿佛文字直接从笔管里涌出,根本无需经过思考这一环。这也是他第一次作为一名作家来面对他的真实。

只有借助想象与真实,你才能知道一篇小说所需要的东西。单就现实而言,对我来说一直都不怎么重要。一位老师曾经说过,一个人只应该去写他自己家的后院。对于这一点,我猜她的意思是一个人应该去写他最为熟悉的东西。但是,有什么东西是比一个人自己的想象更加熟悉的呢?想象力以悟性来组合记忆,以梦境来排列现实。

人们问我为什么不常常回南方。其实,南方对我而言是一种十分情绪化的体验,充满了我童年时光的全部回忆。当我回到南方时,总会陷入变化之中,于是,到乔治亚州的哥伦布市,便会唤起那些爱恨情仇。我书中的背景,或许总是设置在南方,而南方永远都是我的故乡。我爱黑人们说话的腔调——像是一条条的泥浆河。我感觉到,当我真的前往南方短期旅行时,凭借我自身的记忆以及报上的文章,我仍旧拥有属于我自己的现实。

很多作者发现,描写童年时代所不知道的新环境,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来自童年时代的声音音调很真实。还有那些树叶——童年的树丛——回忆起来更为清晰。当我描写不是南方的某个地方时,我会犹豫这里的鲜花什么时候绽放,以及会有哪些种类的花。除非角色是南方人,否则我几乎不让他们开口说话。沃尔夫写的布鲁克林宛若神来之笔,但更精彩的是南方人的腔调以及他们说话的方式。对于南方作家而言,这些都相当真切,因为这不仅仅是他们说话的方式以及树叶,而是他们的整个文化——家园中的家园。不论政局如何,不论一位南方作家的自由主义程度或者非自由主义程度如何,他仍旧是跟这种关于语言、乡音、树叶和记忆的奇异的地域性紧密相连的。

很少有南方作家确实是世界性的。当福克纳在写作关于英国皇家空军[132]和法国的主题时,他便总是令人觉得难以信服——而对于他关于约克纳帕塔法郡[133]乡间的每处描写,我却都心服口服。确实,对我而言,《喧哗与骚动》大概是最好的美国小说了。它真实、恢宏,并且最重要的是,它自真实与幻梦的枝干上,如神赐般地融合为一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