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5页)

过了年,夜更长了。下午三点天就擦黑,要到第二天早晨九点才亮。愉快的灯光照不到雪地上,因为军令规定,为防止轰炸,窗户不得透出亮光。然而等英国飞机走了之后,煤矿附近总是亮起几盏灯。有时候哨兵开枪打提灯的人,有一次打了一个手拿电筒的姑娘。这没有效果,枪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军官的情绪是士兵情绪的反映,他们能克制是因为他们训练完备,他们办法多是因为他们责任重,但恐惧同样存在,只是藏得更深,种种渴望在心头锁得更紧。他们受到双重的神经压迫,被征服的人民两眼看着他们的闪失,自己人注视着他们软弱之处,所以他们的神经紧张到了破裂的边缘。征服者处于可怕的精神包围之中,不论征服别人的还是被征服的,人人心里都明白,一旦崩溃将是怎样的后果。

市长官邸的楼上房间里,舒适的气氛已经消失。窗户上紧紧地贴着黑纸,屋里四周都是一小堆一小堆宝贵的军械,这些东西不可忽视,例如望远镜、防毒面具和头盔。纪律倒是松了一些,好像军官们明白有些地方必须放松,免得机器垮台。桌上放着两盏煤油灯,发出强烈的光芒,把巨大的阴影投在墙上,它们嘘嘘的声音成了屋里的暗流。

亨特少校还在干他的工作。他的制图板现在永远支着,因为他建造得多快,炸弹也几乎光顾得多快。他倒并不难过,对亨特少校来说,建造就是生命,而他在这里建造的任务超过他所能设计或完成的能力。他坐在制图板前,身后点了一盏灯,丁字尺上下移动,手里的笔忙个不停。

帕拉克尔中尉的胳膊还吊着绷带,他正坐在中间桌子边的一把椅子上看画报。汤陀中尉坐在他对面写信。他把笔捏得很高,偶尔抬起头来望望天花板,为他的信找词儿。

帕拉克尔翻过一页画报说:“我闭着眼睛也能看得见这条街上的每一家店铺。”亨特干他的工作,汤陀写了几个字。帕拉克尔继续说:“就在这后面有一家饭馆。你看这画报上有,叫勃顿斯。”

亨特没有抬头,应声说道:“我知道那个地方,海扇做得挺好。”

“做得好,”帕拉克尔说,“那家店什么都做得好。没有一样菜不好。他们的咖啡——”

汤陀抬起头来说:“现在没有咖啡了,也不做海扇了。”

“嗯,那个我不知道,”帕拉克尔说,“他们以前做得好,以后也不会坏。那儿还有一个女招待。”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描绘她的身材,“金黄色头发。”他低头看杂志,“她的眼睛最奇怪——我是说——老是水汪汪的,好像刚刚笑完或者刚刚哭过。”他望望天花板,轻柔地说:“我同她出去玩过,很可爱。不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经常去,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儿。”

汤陀忧郁地说:“怕不在了吧。也许在厂里干活。”

帕拉克尔笑着说:“我希望国内对姑娘们不实行定量供应。”

“为什么不呢?”汤陀说。

帕拉克尔开玩笑说:“你不大关心的事,对不?不大关心,你不关心!”

汤陀说:“我只把姑娘当做姑娘来喜欢,不让她们爬进我其他的生活。”

帕拉克尔揶揄说:“我看她们好像整天爬满了你的生活。”

汤陀不想谈这个问题。他说:“我讨厌这些该死的煤油灯。少校,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发电机修好?”

亨特少校慢慢地抬起头来说:“现在该修好了。我找了几个老实人在修。以后我想加双岗保卫。”

“你抓住那个破坏发电机的人了吗?”帕拉克尔问。

亨特冷酷地说:“五个人里面总有一个。我把这五个人都抓起来了。”他边想边说,“如果你懂电,破坏一台发电机可容易了。一短路,它就坏。”他说,“电灯现在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