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走向永恒之邦的过客 18(第8/9页)
当社会精英贪婪地从物质上的进步中获得好处(姑且不论这进步带给他们的利益),同时幻想着道德上的进步从而给自己以安慰时,他当然有理由谈论一下文明本身的脆弱性。“只要有人对铺满大地的芸芸众生瞥一眼,就会被人类的野蛮凶恶吓坏。文明只在几个小点上得以实现,一旦发展到顶峰,就会来一次抽风痉挛,把文明破坏殆尽。”然而他本人也像当年的雷莫一样,至少还试图希望“光明在不知不觉中扩散开来”。但是当前的现实和临近的未来情况都打破了这个梦想。约在一八八〇年,他向约瑟叙述他到莱茵河畔一座小山上散步的情况:
“放眼望去,莱茵河两岸一片肥沃的平原,到处耸立着上面筑有碉堡的山头。我想到那些不幸的年代,人们不得不建筑这些可怕的堡垒,只有它变为废墟时我们才能加以欣赏。但我的悲悯之心还是使我更偏爱那些寺院的废墟……在这些崩塌的城堡里,我看到的只是仇恨和凶暴的丑脸。
“我正在那里沉思默想,突然飞驰的马蹄声直传到了中庭。这是一队普鲁士的轻骑兵穿过了城里的街道,马刀在闪闪发光。野蛮和凶顽并没有彻底消逝,只不过在假寐,一到时候就会醒过来。我穿过平原回到我住的旅馆,走到了穆方多夫村,这里只有一条又长又窄的街道,两旁是泥土垒成的房子,里面脸色黧黑浑浑噩噩的人们在做彩绘镶嵌的手艺。再也没有比这更穷困污秽的地方了。一个繁花似锦的国度竟有如此的景象,真是令人惊奇。”
悲悯,比怜悯这个词更能说明问题,这个词表示跟可怜的人一起忍受痛苦。然而悲悯并不像大家所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懦弱的感情,也不是与威猛的正义相反的懦夫的情绪,它远不能跟日常生活中的情感概念相比,这种白热化的怜悯就像刀刃一样,只切入具有一种可怕天分的人的心,这天分就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不管这种人是强壮还是孱弱,果敢还是胆怯,聪明与否(问题不在这里)。从这种一往情深而又违反常例的观点出发,人们就只能带着某些局限来谈论美了。就从《孤独的日子》这部作品说起,在他那浪漫的辞藻中间随处都会出现一个使人心碎的细节。人们指望读到,这个醉心于阅读忒奥克里托斯和维吉尔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罗马的郊区遇到牧羊人,会把那里描写成牧歌式的田园风光,把一切煞风景的事物都删除掉。“村旁的一块林间空地,与村子之间只隔着一道铁线莲种成的绿篱,我看到两只临死的羊羔被吊在一棵梣树的树枝上。牧羊人刚刚用刀割断了它们的脖子,当鲜红色的血滴到苔藓上时,几只山羊咩咩地叫着,低下脑袋,一只只地挤在一起。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意大利中部萨比纳地区的田园风光。”
奥克塔夫离开意大利时,取道阿尔卑斯回到了法国,他在冰霰风雪之中遇到了一小群破衣烂衫冻得发抖的徒步过路人,他们都筋疲力尽,头上戴着绽了线的破帽子。这都是加里波第的老兵,离开家乡,要到远方的阿根廷去找一份工作。“他们中间的一个人,穷愁潦倒面色苍白,爬上了一个陡峭的山坡,心里痛苦得发了狂,用浊重的嗓音唱道:‘Dansa,canta,poverello.’他的同伴们苦笑着跟他应答,但这声音都被狂风吹散了。”这是多雷式的浪漫场面。在意大利,看的是天主教堂、葡萄园和灿烂阳光下的历史遗迹,这段描写却以另一种形象结束了整个的旅行。也就在这次穿过阿尔卑斯山时,奥克塔夫想到了拉马车的那些牲口:“有十四匹勇气百倍而又耐心十足的马拉着我们的车。这些结满了白霜的可怜牲口摇晃着鸾铃,披星戴月,在苍凉惨淡的天光底下奋力向前,这是多么悲壮的景象……我们走过了格朗克鲁瓦村。那时,只剩了一匹马,它的影子斜映在山石上,都改变了形状,就像个痛苦的幽灵一直陪伴着我们。马车在冰上咯咯吱吱地呻吟着,我们开始下山了。”尽管文字的风格正像当时流行的那样有些造作,但里面的怜悯和痛苦却也像冰雪一样砭人肌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