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走向永恒之邦的过客 18(第6/9页)
这么一个喜爱收养野猪和蛇,并且认为自己“与所有生物都属于一个大家庭”的人,竟然尖酸刻薄地反对达尔文主义,还因为要他纡尊降贵也属于灵长类而很不高兴,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他接受这样的概念:有一个阶梯,将黑夜般的动物引导到光天化日的人类,但是,达尔文主义者那得意洋洋的实证主义使他的人本主义和基督教精神同时都受到了伤害。我们大家都忘记了,革命理论很快从科学的假说发展到论证阶段,这使奥默先生与布尼贤神甫势不两立。在这个思想水准上,表明人是动物的后代实际上就是一种反唯灵主义的立场,与其说其目的在于阐明造化的神秘锁链,还不如说干脆要贬低人的价值,而这一点科麦斯咖啡馆里的那些达尔文主义者乃至实验室里的那些人都没有怎么太注意。奥克塔夫·皮尔麦茨不能预见到德日进的情况,也没有预见到,宗教内部一些思想先进的精英们到一定的时期终会归顺进化的理论,而那时候进化论在科学界已经不是坚如磐石的教条了。
这个对由来已久的大自然的壮丽景色如此心仪的人,面对着地质学及古生物学的新发现竟然皱起了眉头,因为这些发现不符合《圣经》上所说的历史。但是尽管普通的常识显而易见,他厕身其中的为数众多的精英们,一代接一代地竟满足于犹太基督教文化对过去的六千年那贫乏单薄的解释,大概是因为这六千年从宏观上符合人记忆的现成数据,仿佛为大多数人制造出了一个受理性支配的最高界限。千百个世纪的地质演变对于奥克塔夫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天文学上的光年跟今日里大报的读者毫无关系一样,尽管他们还想象着到南门二上去着陆。在奥克塔夫看来,在他和亚当之间隔着一百二十代,这已足够让他感到如临深渊般的昏眩了,在这期间,少不了危险的、说不清楚或者混沌蒙昧的角落。这个奥克塔夫为上天造物之雄伟而感叹,有时也会想到,就在他从窗户到书桌走这几步的时间,地球已沿着它的轨道运转出千百公里了,他却没有发现,如果在十六世纪,他可能反对哥白尼,而在十九世纪,他是反对拉马克和达尔文的。
在雷莫的热情中也有那个时代的恶劣习俗和偏见。他通过更令人筋疲力尽的精神苦行也达到了实证主义,但他的这种实证主义像一切教条戒律似的僵硬古板。他在多瑙河口旅行时,一天晚上遇到了一帮茨冈人。一个老妪走到他身旁要给他算命,他把手抽了回来,仿佛被一种邪恶下流的请求惹恼了,嘴里嘟囔着:“迷信就是肆意滥用了一些精神上怯懦的人的轻信盲从。”他一点也没有想要试一试,看看在那些职业预言家的老生常谈中是不是也夹杂着一丝说明真实的纤细线索:研究超心理学的时代尚未开始。超心理学是个好的词汇,它让人研究昔日里不加考察就扔到魔术妖法的废品堆上去的那些东西。这个可敬佩的青年背负着这样的一个缺陷,那就是他的乐观主义,几个世纪以来这是左派思想的一个特点。他跟他的偶像米什莱和雨果一样,相信人是善良的,不仅是神话或历史之初的那些人,甚至到如今,大街上的那些人也是善良的。他接受他那个时代的先进人物特别喜欢的这种假设。如果发展工业能够解决赤贫的问题,那么工业企业侵吞了他哥哥那么珍视的阿克兹的树林和田野又有什么要紧呢?他认为,要经过许多世纪才能解放非洲的黑人,并为此感到很失望;相反,他觉得美国的奴隶制已经由林肯彻底消灭了;他甚至想象不到,有色人种的屈辱地位会以另外一种名称用另外一种方式长期持续下去。
就在他的身旁,普通百姓在他的笔下显露出绘画般的面貌。他在巴黎对他的哥哥说:“跟我一起来吧,让我们一起走进这个外表寒酸的小酒馆,观察工人们的约会。听一听这些伙伴们如何互相倾诉他们的情谊,他们那黢黑粗糙的双手是如何紧紧地握在一起。他们就是人类灵魂的化身……你能相信这些劳苦的人们愿意做坏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