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走向永恒之邦的过客 18(第7/9页)
“咳,我相信他们会做坏事,由于无知。”奥克塔夫惴惴地轻声说。
“那么,就应该跟这种无知作斗争……这些宽宏豪爽的灵魂,应该给他们一个能思考的头脑作武器……他们应当知道不要靠强权人物来给他们支持,要通过教育建起坚固的堡垒,从他们本身寻找到拯救自己的力量。”
这种煽动性的辞藻并不比奥克塔夫的论辩更有价值。雷莫没有发现,他倾向于平民百姓的一部分热情出自一个站在远处把“下等阶级”理想化了的少年,他在经常来往的人中间受到太多的拘束,迫切需要扩大他同伴的范围。这些工人跟奥克塔夫的卡普里渔夫一样因袭传统,是些传说中的人物,跟兄弟俩那么崇拜的斯拉夫叙事诗中的武士或克罗克特洛尼斯的游击队员似的,临死时还互相说一声永别,再加上个亲吻。奥克塔夫和雷莫在不知不觉中向往着一个单纯的、英雄式的、血气方刚、精力充沛的世界,与他们在其中长大的资产阶级世界完全不同。那个热情的年轻人并没有错:我们一切错误的根底就是无知,而知识才是治疗无知的药物,但这里说的是一种比某个文盲更可怕的无知,只上个小学是消除不了的。雷莫感受到了人类本身的良善,他相信这一点,也感受到了人类社会的不完满,这让他处于矛盾窘困的境地,好像有铁钳夹住似的心痛欲裂,这也正像许多基督徒那样,一方面看到了现实的罪恶,另一方面又相信上帝无所不能。现实让他深恶痛绝,他需要相信“黄金时代”临近了:“让我们盼望着那个时代到来,那时,由于教育越来越普及,暴力和阴谋销声匿迹。这才是让我高兴的事。”这一种笨拙的信念发生在萨多瓦和色当战役以前的两三年,距离以后一九一四年的两军在战壕里相持还有五十年(那时,阿克兹村毁于兵燹,村子的本堂神甫和三个村民被枪毙了),距离德国大建集中营还有不到四分之三个世纪(埃尔曼和他的儿子也倒在纳粹的子弹之下),在广岛扔了原子弹,森林里的树叶全落了。然而,这个哲学上的小学生提出的命题还很正确:即使他明知道人类是由缺陷和贤德杂糅而成,他也还是相信人类未来的幸福,“如果没有自由意志,我敢肯定,善良注定会到来”。
奥克塔夫·皮尔麦茨曾在某处说过,的确,人们从对美的热爱发展到对真实的热爱,再从对真实的热爱发展到对公正的热爱,而不是顺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他显然想到了他的弟弟。然而他自己也经历了某些变化,让他部分地摆脱了浪漫主义的美学观点,必须承认,也就是这一点使他这个熟读普鲁斯特作品的人经常有像勒格朗丁·德·梅塞格里斯一样的疏懒慵怠。他既不是斗士也不是改革家,只是一种制度下的特权人物,而他却看到了这个制度令人憎恶的那一方面。对于他来说,发现贫苦工农的生活悲剧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他那个圈子里的许多人否认工农处于穷苦之中,而且全社会对此也视而不见。有人说,他的晚年,因为大量的施舍而破了产,这是他唯一能够行善的方式。必须掌握比我们手头更多的材料,才能弄清楚家里和周围的一些人对他轻易地作出如此的判断有什么意义,或者只不过是出于他们自己的原因。如果考虑到他这个圈子的人重视捍卫社会秩序,十分正统,那么他所说的公正社会的见解是很大胆的。他曾写道:“即便是所犯的罪过穷凶极恶,人们有时也应该找到减轻其罪过的理由。”他不知不觉已经成了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信徒。显然在这里与他在蒙斯法院的审判台上审理案件是两回事,而且这个看法也更为现实。“要知道,人本身是道德和罪孽不可分解的混合体,两种因素由于一种神秘的法则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道德有可能蜕变为罪孽,而罪孽也会转化为道德。”他在自己身上就有了这个具有基督精神的卓越发现:“所有的人身上都有黑夜的污点。”我们在这里已经接触到纪德的“不要去评断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