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9页)
梅纳尔克还说了很多,我现在不能把他的每句话都复述出来;有许多话在我心里铭记不忘,愈是想尽快忘掉愈是记得清;不是这些话告诉了我什么新东西,而是把我的思想突然赤裸裸暴露出来;这种思想我用多少层布严密裹住,我还差不多期望已经窒息了。那个不眠之夜就是这样度过的。
到了早晨,送梅纳尔克上了把他带走的火车后,我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要回到玛塞琳身边;我满心悲哀,对梅纳尔克玩世不恭的嬉笑态度深恶痛绝;我愿意这是假装的,我竭力去否认它。我气恼自己找不到话来回答他,我气恼自己说过的几句话,会使他怀疑到我的幸福,我的爱情。我紧紧抓住我的可疑的幸福,像梅纳尔克说的我的“宁静的幸福”;可惜我不能够消除不安,而是妄说这种不安是爱情的养料。我朝向未来,已在未来中看到我的孩子向我微笑;为了他培养和加强我的道德……我决心以坚定的步伐朝前走。
唉!那天早晨正当我走进家,从第一个房间起就异常凌乱叫我一怔。护士迎上来,用缓和的语气跟我说,夜里妻子极度焦虑,后来又感觉痛,虽然她相信还没有到临产期,感觉自己非常不好就派人去找医生,医生夜里就匆忙赶来了,到现在没有离开过病人;然后我想是她看到我脸色苍白,要安慰我,说一切都好些了……我朝着玛塞琳的房间冲去。
房间里灯光幽暗,首先我只是依稀看到医生,他用手制止我出声;然后在暗影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影。我惶恐不安,悄声走到床前。玛塞琳闭着眼睛,她苍白得吓人,叫我一开始以为她死了;但是她闭着眼睛把头转向我。在房间的一个暗角,那个不认识的人影在整理和收拾一些东西,我看到发亮的工具、药棉;我看到,我相信看到一块血衣……我觉得站不稳了。我差不多倒在医生身上;他扶住我。我明白了;我害怕我明白了……
“孩子?”我焦急地问。
他愀然耸耸肩。我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头扑倒在床上,呜呜哭。啊!突如其来的未来!脚下的大地突然坍塌了,在我面前只是一只大洞,我整个儿身子跌了进去。
这时一切都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回忆。可是玛塞琳起初看起来恢复得很快。年初的假期让我有了一点空闲,我几乎整天可以在她身边度过。我在她身边看书,写东西或者轻声念书给她听。我外出总给她带回几株花。我记起我生病时她对我百般关爱,我也以同样多的爱报答她,以致她有时微笑,好像很幸福。这桩意外的悲事葬送了我们的希望,大家都一字不提……
后来出现静脉炎的症状,她开始慢慢衰弱,这时突然血栓使玛塞琳在生与死之间徘徊。这是深夜;我记得俯身看着她,感到我的心随同她的心一起停顿和复活。有多少夜我就是这样守着她!目光盯住她不放,希望用爱情的力量把我的一部分生命注入她的生命中去。我对幸福已不存多少幻想,唯一的苦中乐是偶尔看到玛塞琳微笑。
我的课又开了。我从哪里去汲取备课和上课的力量呢?我失去了记忆,我不知道接连几个星期是怎么过的。可是有一件小事我愿意跟你们重新提一提。
这是早晨,她得血栓后不久;我守在玛塞琳身边,她好像有点好转,但医生还是规定她绝对卧床休息,甚至连胳膊也不应该移动。我弯下腰给她喝水,她喝完,我还弯着腰在她身边,她的目光注视着一只盒子,她要求我打开,声音因心情纷乱而更加低弱。盒子放在桌上,我把它打开,里面都是缎带、饰物和不值钱的小珠宝;她要什么?我把盒子拿到床边,我取出一件件东西。这个吗?那个吗?……不;还不是;我觉得她有点儿不安。“啊!玛塞琳!你要的是这串小念珠!”她勉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