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革命_1968年夏末(第8/26页)

因为这就是电视的未来:纯粹的好斗欲望。老克朗凯特的问题在于,他像对待报纸一样对待电视,被纸面媒体那些烦人的规矩框死了。

直升机镜头提供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更快,更直接,充满多义性——事件和对事件的解读之间不再存在看门人。新闻和舅舅们对新闻的评论被压平,变成了同时发生的事情。

警察开始行动了。他们抽出警棍,放下头盔的挡脸,他们开始奔跑,冲刺。等姑娘们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盛大的游行队伍顿时崩溃,就像石块被子弹击碎,残片飞向四面八方。有些姑娘调头往回跑,却被囚车拦住去路,警察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其他人跳过北向和南向车道之间的隔离栏,跑向远处的密歇根湖。大多数姑娘遇到的问题是空间不足。人群过于拥挤,她们无处可去。她们互相磕碰摔倒,像一群瞎眼幼狗似的扑腾。警察首先对付的就是她们,警察用警棍痛打她们的腿、屁股有肉的地方、后脊梁。警察放翻这些姑娘的势头就像在割草——胳膊飞快地一挥,姑娘们就弯腰倒下了。从空中望去,那景象就仿佛高中生物学教材的幻灯片,描述免疫系统如何歼灭外来异物,白细胞包围并消除威胁。警察冲进人群,双方混战起来。舅舅们看见姑娘们的嘴巴在动,他们真希望能听见她们的惨叫,可惜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盖过了一切。警察把姑娘们拖上囚车,以抓胳膊为主,也有抓头发或衣服的,舅舅们不禁兴奋起来,巴不得嬉皮小婊子的衣服被扯开,让他们看一眼她们的肌肤。顺便说一句,这些姑娘里有几个的脑袋血流成河,或者被打得天旋地转,坐在路中间痛哭,或者昏倒在路边。

直升机镜头旋转,寻找领头的马脸姑娘艾丽丝,但她已经逃向了南面的格兰特公园,大概是去投奔康拉德·希尔顿酒店门前的嬉皮大军了。那可就太糟糕了,否则那个场面肯定很带劲。警棍对棒针。国民警卫队甚至都还没出手。他们只是默默观看,抱紧各自的长枪,显得杀气腾腾。说起来,喷毒气的巨大机械正在隆隆驶向南方聚集在公园里的人群。姑娘们已经完全被驱散了。少数几个逃到了湖岸的沙滩上,在惊呆的全家老小和救生员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大群姑娘坐在囚车里或囚车附近,有几个在地上打滚,抱着肚子像是在犯痛经。直升机镜头向南而去,报道公园里的情况,但就在这时,天杀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把画面切回了老克朗凯特。他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他和舅舅们看的是同一段影像,得出的结论却迥然不同。

“芝加哥警察,”他说,“是一帮暴徒。”

胡扯什么?未免太偏心了吧?一个舅舅跳起来,打长途电话给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总部,根本不在乎要花多少钱,因为只要能给老克朗凯特一个教训,无论花多少钱他都愿意。

12

查理·布朗警员,没戴徽章,没有身份,他正在扫荡人群,为了寻找艾丽丝。他知道艾丽丝肯定就在这儿,在这个全女性的游行队伍里,他挥舞警棍,警棍落在又一个嬉皮士的脑门上,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芝加哥小熊队的厄尼·班克斯。

厄尼·班克斯在绿箭球场打出本垒打的时候,在观众欢呼之前,在他小步跑垒之前,甚至在他离开击球区之前,在任何人找到半空中的棒球、推测出行进路线、明白球肯定会飞出常青藤覆盖的外墙之前,必然存在一个瞬间,整个球场只有厄尼·班克斯本人知道他打出了一个本垒打。甚至在他抬头目送球越飞越远之前,必然存在这么一个瞬间,他还低着头在看空中的一个点,片刻之前棒球还在那里,顺着球棒向上传输进双手的震荡感觉就是他拥有的全部信息,但这种感觉就是特别对劲。就好像这一球没有任何阻力,球棒的正中间击中了球的正中间。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必然存在一个瞬间,他知道了一个秘密,他渴望将这个秘密告诉每一个人:他打出了本垒打!其他人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