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革命_1968年夏末(第13/26页)

警察算是守住了阵地,但偶尔也会有一群抗议者突破封锁线,一两个年轻人在酒吧窗户前挨揍,然后被拖上囚车。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酒吧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强迫自己对他们视若无睹,就像在路上经过流浪汉时那样。

电视上,市长继续接受老克朗凯特的访问,后者和平时一样满脸痛悔。

“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老记者说,“你在全国各地都有许多支持者。”市长点点头,就像罗马皇帝下令处决犯人。

“完蛋的是你的强硬政策,”探员甲说——“你的蓄意捏造情报。”

外面,警察痛揍把越共旗帜当斗篷裹在身上的大胡子男人,枪托砸在斗篷中央,男人四仰八叉地飞出去,姿势像是在上本垒,脸朝前撞在干草市场的厚玻璃窗上,咔嚓一声闷响淹没在酒吧里吉米·道尔西那甜美的萨克斯风音乐中。

老克朗凯特说:“我不得不称赞您一句,市长先生,芝加哥警察局真是特别友善待人。”

两个警察扑向趴在玻璃窗上的大胡子,警棍雨点般地落在他头上。

“一个人已经自暴自弃时就是这副表情。”探员甲指着老克朗凯特说。

“给他一个痛快吧,谢谢了。”探员乙点头道。

“你想知道一个拳手知道他输定了时是什么样子吗?喏,这就是了。”

与此同时,警察拖走了大胡子男人,在玻璃窗上留下一抹血迹和油渍。

20

比方说一只海鸥,老克朗凯特心想。他最近在绿箭球场看了一场比赛,发现第九局开始后不久,海鸥成群结队地从湖畔飞向体育场。它们是来吃座位底下的爆米花和花生碎屑的。它们对时间的把握让克朗凯特惊叹不已。海鸥怎么知道已经打到第九局了呢?

假如你从海鸥的高空视角看这座城市,芝加哥会是什么样子?多半是个安静而平和的地方。全家人待在屋里,电视的蓝灰色光线在闪烁,厨房里亮着一盏金色照明灯,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只有野猫出没,许多个街区毫无动静,他想象自己在空中翱翔而过,发现除了康拉德·希尔顿酒店周围一两公顷之外,芝加哥是此时此刻全世界最平静的地方。也许这才是应该报道的。不是几千个正在抗议的年轻人,而是几百万没有上街的普通人。为了取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正在寻求的平衡,也许应该派一组人去城北的波兰人社区、城西的希腊人社区、城南的黑人社区,拍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画面。为了显示这场抗议只是一个微小的光点,而黑暗要广阔和浓密得多。

电视观众看得懂吗?抗议之类的事件逐渐扩张,将一切都吸了进去。他想对观众说,他们在电视里看见的实景不是现实。想象一滴水,那是抗议。现在你把这滴水放进一桶水里,那是抗议运动。现在你把这桶水倒进密歇根湖,那是现实。然而,老克朗凯特理解,电视的危险在于人们开始通过一滴水看整个世界。一滴水折射的光线成了整个世界的图景。对许多人来说,他们今晚见到的场面将固化他们对抗议、和平与1960年代的看法。他紧迫地觉得,他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个结局。

但他该怎么开口呢?

21

塞巴斯蒂安抓住她的手,领着她离开临时牢房,走进一条煤渣砖砌成的走廊,走廊完全是灰色的,毫无特征。一个警察急匆匆地走出一个房间,费伊看见他就往后缩。

“没事的,”塞巴斯蒂安说,“走吧。”

警察和他们擦肩而过,朝他们点点头。来到走廊尽头,他们穿过一道双开门,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红色长毛绒地毯,壁灯绽放金色光芒,白色墙壁装饰华美,给人以法国贵族的感觉。费伊看见一扇门上的牌子,知道了他们在康拉德·希尔顿酒店的地下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