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圈大_1968年夏末(第33/38页)
此刻,费伊正在擦洗身体。她买了几本少女杂志,杂志众口一词地推荐新娘在成事前要认真、仔细、不懈地用各种介质清理身体:软布、海绵、指甲锉、粗浮石。她把本周一大半的食品预算花在了这些东西上,希望让自己遍体光滑,散发难以抗拒的芬芳。几个月来第一次,她想到了高中家政课教室里的海报。尽管远隔千里,但那些海报依然无比可怕,因为现在要成事的是她自己。塞巴斯蒂安很快要来了,而费伊依然在洗洗刷刷,还没有涂上某种气味浓郁的油膏,她担心这种软膏会刺痛皮肤,玫瑰和百合的香味强烈得让她想起殡仪馆。因为殡仪馆总是用大量花束掩盖象征着死亡的药剂气息。费伊买了香水、除臭剂、灌洗器,买了应该用来洗澡的浴盐、应该用来擦身的香皂、应该用来含着再吐出来的薄荷味酒精漱口水。她开始理解她为什么会低估磨光、擦洗、清洁、洗头所需要的时间了,挤出和涂抹各种新油膏和乳霜还没有计算在内呢。卧室地上满是漂亮的粉红色空纸盒。她不可能在塞巴斯蒂安敲门前做完所有事情。她还没有涂指甲,没有给头发定型,没有合适的带胸罩的运动上衣。这些细节全都是不能让步的,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她刚磨完左脚的老茧。她决定暂时放过右脚。要是塞巴斯蒂安注意到她一只脚有老茧而另一只脚没有,就只能希望他不会说出来了。她发誓要直到最后一刻才脱鞋。她希望到时候他就不会注意她的脚了。想到这里,想到她真的在这么做,她的心脏像鸟儿似的扑腾不休。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新买的美容用品上,它们能让性爱变得模糊、安全和抽象,仿佛某个营销的点子,而不是她的身体将要完成的行为。在约会的时候。今晚。
她有三种颜色的指甲油,都是紫色的变种:有“李子紫”“茄子紫”和更概念性的“宇宙紫”,她最后选的是“宇宙紫”。她给脚指甲涂指甲油,在脚趾之间塞好棉球,用脚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卷发器在加热。她用海绵蘸着小瓶装的奶油色粉底涂在脸上。用棉签掏耳朵。拔掉几根眉毛。把白色内衣换成黑色,然后又换回去,然后再换成黑色。她打开窗户,城市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和其他人一样,感觉到了希望、乐观和肉体上的愉悦。
全城的人们都在这么做。或许曾经存在一个时刻,假如大家抓住这个机会,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就有可能避免发生。假如每个人都深吸一口仿佛春天的富饶空气,意识到这是一个征兆。那么市长办公室就会向示威者下发他们申请了几个月的许可,示威者就会和平地聚集起来,不会投掷任何东西,也不会辱骂任何人,警察就会乐呵呵地在远处望着他们,示威者表达完和平愿望后会各自回家,不会留下瘀青、脑震荡、剐伤、噩梦和疤痕。
这么一个时刻或许存在,然而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却是这样的:
凌晨三点,他乘从苏福尔斯来的大巴抵达芝加哥——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漫无目标的漂泊者,来芝加哥很可能是为了参加游行,但具体原因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衣衫褴褛——旧皮外套的衣领开裂,拎着用胶带纸补破口的旧行李袋,棕色鞋子的鞋底磨平了,肮脏的牛仔裤的底部是如今年轻人最喜欢的喇叭口。但真正让警察将他识别为敌人的是头发。刚过皮外套衣领的缠结长发,很久没有洗过的蓬乱头发,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从眼前撩开的长发,这个动作在受过军事训练的保守派看来非常女性化。娘娘腔,像同性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会让他们怒火中烧。他撩开眼前的长发,拉到侧面,像魔术贴似的和胡须粘在一起。在警察眼中,他就像一个本地的嬉皮士。在他们眼中,长发已经给对话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