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圈大_1968年夏末(第32/38页)
“留下吧,”艾丽丝说,“一切都会好的。”
艾丽丝出现之前,布朗甚至没有觉察到他的生活中缺少至关重要的一块,直到他忽然有了。他已经拥有了这样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放手。
“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听见艾丽丝说,他努力想象她并不是在对费伊说话,“我哪儿都不会去。我就待在你身旁。”
他假装她在对他说话。
8
骚乱前一天,天气突变。
芝加哥的炎夏终于松开巨手,天气变得像是宜人的春季。人们几周来第一次睡了个整晚的好觉。黎明时分,地上薄薄地结了一层滑溜溜的露水。世界变得生机勃勃,活力四射。感觉起来充满了希望,乐观向上,而全市却在积极备战,数以千计的国民警卫队乘着绿色平板卡车到来,警察忙着清洗防毒面具和枪支,示威者练习逃跑和自卫,装配各种各样的投掷物准备扔向警察,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双方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如此巨大的一场冲突只有更糟糕的天气才配得上。他们觉得他们的恨意应该能够点燃空气。阳光舒舒服服地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谁还有心思闹革命呢?然而这座城市充满了欲望。1968年最盛大、最壮观、最暴力的抗议活动的前一天,欲望渗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民主党代表已经抵达。警察护送他们住进康拉德·希尔顿饭店,他们在一楼的干草市场酒吧紧张地碰面,喝得也许稍微多了点,做出了他们在更平常的环境下肯定不会做的事情。后悔,他们发现这是一种具有可塑性和相对性的情绪。平时不会公开酗酒或肆意滥交的人发觉此刻的环境非常适合这两种行为。芝加哥即将爆炸。总统任期就快结束。他们美好的美利坚正在分崩离析。面对灭顶之灾,小小的婚外情简直就像背景噪声,渺小得不会被人记住。尽管打烊时间早就过了,但酒保并没有关门。酒吧人来人往,小费颇为丰厚。
外面,隔着密歇根大道,警察骑马在公园里巡逻。他们声称在找惹祸精和颠覆分子,实际上只发现了成双成对的年轻人——在灌木丛中,在树荫下,在河滩上——这些年轻人的衣服脱到了不同程度,如胶似漆地纠缠在一起,甚至没有听见接近的马蹄声。他们在拥吻(或者更进一步),在格兰特公园的泥地上,在密歇根湖的沙滩上,做不可描述之事。警察叫他们滚蛋,男孩们不情不愿地蹒跚走开。要不是警察知道这些年轻人明天还会回来,喊叫,厮打,扔东西,挨揍,他们或许会觉得挺好玩的呢。今晚,肉欲的狂欢,明天,血腥的屠场。
连艾伦·金斯堡都从抑郁中找到了片刻的慰藉。他赤身裸体地坐在一个皮包骨头、二十来岁的希腊侍者的床上。那天下午,他在一家餐厅里与几位青年领袖密谋和策划,结果却发现了这个小伙子。金斯堡和青年领袖们猜测会有多少人参加游行。五千?一万?五万?他们问他怎么看,他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两个男人走进一个花园,”他说,“第一个男人开始数杧果树和每棵树上结了多少颗杧果,计算整个花园的大约价值。第二个男人摘下水果开始吃。请问,这两个人谁更有智慧?”
孩子们都望着他,眼神空洞得活像羔羊。
“吃杧果的那个人!”他说。
他们不明白。话题进行到了当下的重大危机,市政府最终拒绝了他们在市区游行、在街头示威、在公园睡觉的申请。明天将会聚集起大量的人群,这些人除了在公园睡觉外无处可去。他们当然会去公园睡觉,他们当然会上街游行,因此他们讨论的是在缺少许可和资格的情况下,警方有多大的可能性会插手干涉。可能性是百分之百,他们认为。大诗人想集中精神,但他的大部分心思都在琢磨那位侍者如何让他回忆起他在雅典见过的一名海员。他曾经在一个夜晚走在骨白色卫城脚下的古老街道上,看见那名海员热烈而温柔地亲吻一个少年男妓,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苏格拉底和赫拉克勒斯的土地上,这里所有的雕像都拥有光滑的肌肉。这个侍者面容酷似那名海员,有着相同的肉欲感觉。(大诗人对这种事的直觉向来很好。)大诗人吸引了侍者的注意,他问到他的名字,上楼去他的房间,脱光他的衣服:皮包骨头,但阳具硕大。这难道不是定律吗?事后他们偎依在被单下,他读济慈的诗给年轻人听。明天将开战,但今晚有济慈,有从窗口吹进来的微风,有这个年轻人,有这个年轻人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轻轻地这儿捏一下那儿戳一下,就像正在挑水果。这一切都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