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我们每人一具尸体_2011年夏末(第6/30页)
“听我说。我该怎么说你才明白呢?你住在橡树谷弄。纽约市连一条橡树谷弄都没有。完全没有这样的地方。你会被生吞活剥的。”
“纽约也有这样的里弄,”你说,“我不会有事的。”
“不。你不明白我的比喻。懂吗?我想说的正是这个。让我解释一下。有些人来自城市街区。然后呢,光谱的另一头是什么?有些人来自里弄,例如我们。”
“老爸,你别说了。”
“再说,”他说,转向正在迅速冷却的开口乳蛋饼,“纽约的学校也都太贵。对不起,但我们只上得起本州公立学校。事实如此。”
你最后上的就是本州的公立学校,你在那里知道了电子邮件的存在,如今所有的学生都在使用电子邮件,贝萨妮在写给你的下一封信里留了电子邮件地址,你发了一封邮件给她,纸质通信就此退出历史。好处是你和贝萨妮的通信变得更加频繁,甚至可以每周一次。电子邮件是即时性的。刚开始你很开心,直到一个月后,你意识到了电子邮件的缺点,也就是其中不存在实体的物品,不存在贝萨妮触碰过的真实媒介。在你的青春岁月中,拿着贝萨妮使用的厚实信纸,看着她整洁的手写圆体字,你曾无数次地得到安慰:贝萨妮与你远隔千里,但这件东西能够代替她填补空白。你可以闭上眼睛,抱住信件,几乎能感觉到她在触碰信纸,她的手指抚摩每一张信纸,舌头舔湿信封的封口。其中关系到的是想象和信仰,犹如基督教的圣餐变体论,这个物品在你的脑海里暂时变成了一具躯体。她的躯体。因此,开始使用电子邮件后,尽管你们经常写信联系,你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象征她肉体的物品消失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爱你的”。
她上茱莉亚学院后,信件末尾的“爱你的”很快变成了“爱你啦”,刺得他的心隐隐作痛。“爱你啦”似乎是真爱去掉了仪式性和庄严感后的产物。
另一个问题是,尽管贝萨妮不再处于父母的管制之下,但信件也没有发生本质性的改变,最适合形容其语气的词语是通告性的,就像校园游览的导游词。贝萨妮得到了自由自在表达内心感受的机会,做的却还是老一套:报告近况,分享身边事。她用这种方式写了九年信,似乎把自己绕进了一个陷阱。这种语气太熟悉了,因此成了她能够使用的唯一一种语气。无论你知道了多少她身边的事情:某些课程很简单(例如听音练耳),某些课程很难(例如调性和弦),她那个室内乐小组的大提琴手极有天赋,学校食堂很差劲,她的室友是打击乐手,加州人,经常练钹练得自己偏头痛——这些消息似乎有一种缺乏情感和人性的特质。缺乏亲昵感,没有浪漫色彩。
然后贝萨妮开始向你讲述男生。性格轻浮的男生。厚脸皮的男生,在派对上逗得她狂笑不已,笑得弄洒了饮料。男生,通常是铜管乐手,尤其是长号手,请她出去约会。更糟糕的是她答应了。更更糟糕的是,约会很愉快。你的皮肤底下在沸腾,因为你追求这个女人已有九年,这些男人,这些陌生人却忽然冒出来,一个晚上取得的成就超过了你一辈子的。太不公平了。经历了你经历过的那一切,你应该拥有更好的待遇。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爱你的”变成了“爱你啦”,随后又变成仅仅一个“爱”,最后则变成了“xoxo”(亲亲抱抱),到了这时候,你意识到你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本质的改变。不知什么时候,你失去了你的机会。
这样的失败,是成为著名作家的必经步骤。失去机会所带来的刺痛,让你拥有了丰富的内心生活,幻想你没有搞砸一切的各种可能性,幻想你赢回贝萨妮的各种方式。清单第一项:打败吹长号的小子们。手段:写有深度有艺术价值有重要性的伪知识分子小说。因为你不是能逗贝萨妮笑得弄洒饮料的那种人,在这方面你无法和吹长号的小子们竞争。因为想到她和给她写信的时候,你总是会变得极为认真和拘谨,类似于宗教性的反应,面对有可能湮灭你的力量,你肯定会变得庄重而正式。谈到贝萨妮,你就会彻底丧失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