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敌人、障碍、谜题、陷阱_2011年夏末(第9/24页)
“孱瓜”这个词是劳拉的现场发挥,她觉得颇为骄傲,因为有时候绰号就能这么精确地捕捉一个人的特征。
手机叮咚一声。
今晚做什么?
还是杰森,在试探她。他想短信性爱的企图总是这么显而易见。
家庭作业:’(
这个学期她只有一门课和她的锦绣前程还算沾得上边,商学院开的宏观经济学,全都是抽象的数学,和商业的“人性因素”基本上毫无关系。但“人性因素”才是她进入这个领域的真正原因,因为她喜欢和人打交道,擅长和人打交道,在网上有数不胜数的联系人,他们每天给她发短信,通过她常用的诸多社交网站给她发信息,使得她的手机每天从早到晚叮咚叮咚响个不停,就是调羹轻敲水晶高脚杯的那种悦耳响声,一个清澈而高亢的音符,会让她条件反射似的感到片刻快乐。
这就是她主修商科的原因。
但宏观经济学太傻了,太无聊了,对她未来的职业生涯没有任何用处,因此她毫无愧疚地和课程学习小组的一个男孩联手作弊,男孩主修平面设计,是个PS高手。举例来说,他可以扫描立顿绿茶随身杯上的标签,抹掉成分表(长得惊人,对自称是“茶”的饮料来说也未免太“科学”了),换成测验的答案要点,也就是他们必须记住的所有公式和概念,用的还是立顿标签的字体和颜色,因此老师死也想不到答案就摆在劳拉眼前,除非他拿起立顿绿茶的瓶子照着成分表念。换句话说,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男孩算是得到了报答,酬劳是几个拥抱,也许抱得稍微有点紧,贴得稍微有点近,还有一个学期两次造访他在楼下的宿舍,因为她去洗澡时“忘带”自己房间的钥匙了,只好裹着她最爱的小毛巾去他的房间待一阵。
劳拉对作弊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吗?没有。学校让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作弊,在她看来就等于他们默许学生作弊,更进一步说,她作弊都是学校的错,因为,首先,是学校给了她这么多机会,其次,是学校强迫她上那么多狗屁课程的。
举例来说:《哈姆雷特》。尝试再次读蠢到家的《哈姆雷特》——
她的手机啾啾轻叫。又是一条“我感觉”动态。来自瓦妮莎:我感觉害怕,对这所有恐怖的经济新闻!!!正是这种无聊的状态更新让你掉出了我的提醒名单。劳拉选择了忽略。瓦妮莎又丢了一分。
总而言之,尝试阅读《哈姆雷特》并在哈姆雷特的行为轨迹中辨识“逻辑谬误”,这实在太胡扯了,她敢打包票,去一家大型公司面试商务沟通和营销执行副总裁的时候,他们肯定不会问她什么《哈姆雷特》,也不会问她什么逻辑谬误。她尝试过翻开《哈姆雷特》,但文字很快就在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世界上的事情,
由我看来何以如此地厌倦,陈旧,淡薄,无益!
呸,哈,呸,呸!
这他妈是什么?
谁会这么说话?还有,谁说这是什么伟大的文学作品?莎士比亚用英语写的段落中,她能看懂的不多,但就这些段落而言,她觉得哈姆雷特就是个沮丧的白痴。要她说,你一个沮丧的白痴唠唠叨叨说什么事情多半是你自己犯傻,我倒是凭什么要坐在这儿听你说胡话啊?再加上他每独白一段她的手机就会叮叮当当地响个十次左右,这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她在努力读傻乎乎的《哈姆雷特》,却知道有条动态更新等着她打开。收到短信是当的一声,她最亲近的七十五个朋友之一更新了“我感觉”状态是一声鸟叫,她就是这么设置手机的。刚开始她设置成任何一个“我感觉”好友发布任何东西就提醒她,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么做不合理,因为她有上千个好友,手机因此看上去像一台证券报价机,听起来像个鸟类保护区。于是,她把提醒名单设为更容易管理的七十五人,不过这个名单是流动性的,经常改变,她每周至少花两个小时重新评估和调换受她青睐的人们,她使用一套直觉的回归分析方法,基于的衡量因子包括有趣程度、近期发帖频率、近期上传和标记的好笑图片数量、状态流中是否有与政治相关的内容(政治声明往往导致口角,因此定期违规者必须被踢出七十五人名单)、是否有能力找到值得一看的互联网视频并给出链接,因为持续寻找优秀的互联网视频是一种技能,就像沙里淘金,因此你必须在关注列表的最顶上留几个这种人,他们能在进入病毒传播前找到够酷的视频或段子,在她看过一天甚至一周后,全世界其他人才能见到它们,因而让她觉得自己保住了在文化领域的有利地位,让她觉得自己领先于一切潮流。大体而言就像她去逛购物中心,结果发现每一家商店反映出的都完全是她心目中的自己。那些照片,无论是海报尺寸、真人尺寸甚至橱窗尺寸,呈现的都是一群年轻迷人的多种族朋友簇拥着她这种年轻迷人的女性,在户外场景中尽享人生乐趣,照片里的朋友怎么看都像她的那群朋友,附近若是有同样的户外景点,他们也肯定会去玩耍。看见这些橱窗照片,她的感觉是自己被需要。所有人都希望她喜欢他们。所有人都想满足她的愿望。她在更衣室里嫌弃对她来说不够好的衣服,闻着商场那种醇厚而胶着的气味,这就是她感觉最安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