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40/46页)

外面的天空是疲惫的蓝色。他眼皮沉重,睡眼惺忪。

“小说家?”母亲问。

他点点头。对,小说家。夜里某个时候,回顾今天的伟大成就时他做出了这个决定。公主得到拯救时他们开心地鼓掌。他们的谢意,他们的爱。看着他们在他的故事里游荡——在他想吓唬他们的地方吃惊,在他想愚弄他们的地方犯傻——他觉得自己像是巨型迷宫的建筑师,是正在俯视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的神祇,只有他知晓所有终极问题的答案。这让他感觉自己拥有力量,受到重视,让他感觉自己被喜爱。这种感觉能够支撑他,充实他。他决定了,当小说家能够让人们喜欢他。

“那好,”他母亲说,“那你就该当小说家。”

“好的。”他半梦半醒地说,还不太明白这一刻有多么奇怪,他母亲打扮得整整齐齐,天还没亮就进来问他有什么人生计划,她以前从来没和他讨论过这个话题。但萨缪尔完全接受了,没有任何异议,就像一个人会接受梦境的奇异设定,事后很久才会意识到当时有多么奇异。

“你写书,”她说,“我会读的。”

“好。”他想给母亲看《不归城堡》。他要给她看他画的白马。他要给她看无底深渊的故事。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说,语气正式得怪异,似乎她私下里练习过无数次了,“我要离开一阵子。我不在的时候,我希望你能乖乖的。”

“你要去哪儿?”

“我必须要去找一个人,”她说,“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朋友?”

“大概吧,”她把冷冰冰的手掌放在他脸上,“但你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不需要再害怕了。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别害怕。能为我做到这个吗?”

“你的朋友失踪了?”

“不算失踪。我们只是分开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

“有时候。”她说,忽然停下,转开视线,皱起面孔。

“妈妈?”他说。

“有时候你拐错了弯,”她说,抓住萨缪尔的肩膀,“有时候你会迷路。”

萨缪尔觉得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尽量克制住冲动。

她搂住他,说:“你这么敏感。”然后摇晃他。他贴着她柔软的皮肤,直到啜泣停止,他擦了擦鼻子。

“你为什么要现在走?”萨缪尔说。

“因为到时候了,亲爱的。”

“但为什么呢?”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说,望着天花板,露出无助的表情,然后似乎又鼓起了勇气,“我有没有说过看上去像石头的鬼魂的故事?”

“没有。”

“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说你有时候能在老家的海滩上发现它。看着就像一块普普通通的古老石块,覆盖着绿色的绒毛。”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个鬼魂?”

“你不知道,除非带它出海。要是有人带它出海,你走得越远,它就变得越沉重。要是你走得真的很远,鬼魂会重得弄沉你的船,害死所有人。人们管它叫溺死石。”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它过去遭遇过厄运。重点在于,它最后会变得无比巨大,直到你终于无法承受。你越是想承受它的重量,它就会变得越发巨大和沉重。有时候它会钻进你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你承受不了。你再也没法抵抗了。你只能……沉没。”她站起来,“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