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38/46页)

“他们就在这里,”贝萨妮耳语道,“听。”

“人群?”

“对。”

“你能听见?”

“他们就像墓地里的幽灵,”她说,“用普通方式听不见他们。”

“描述一下。”

“他们听起来很烦躁。还有困惑。他们认为他们上当了。”

“这些都是你听出来的?”

“当然。声音里的僵硬感,就像钢琴最右边那些特别短、特别紧的琴弦。几乎不振动的那几根。白键的声音。人们听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像冰块。”

萨缪尔努力去听,想在持续不变的静电噪音中找到她描述的声音,某种高亢的嗡嗡声。

“但它会变,”她说,“注意听它的变化。”

他继续倾听,但只能听见听起来像其他声音的声音:自行车轮胎的泄气声,小风扇的转动声,关闭的门背后的水流声。他没听见任何原生的声音,只有从他脑海储藏库里反弹回来的声音。

“这里,”她说,“声音变得温暖了。听见了吗?更温暖和完整。更盛大和蓬勃。他们开始理解了。”

“理解什么?”

“他们也许没有上当。也许没有被捉弄。他们也许不是局外人。他们开始明白了。明白他们也许就是这场演出的一部分。他们开始意识到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听音乐,开始意识到他们就是音乐。他们来就是为了发现他们自己。这个念头让他们感到喜悦。你能听见吗?”

“对,”萨缪尔撒谎道,“他们很高兴。”

“他们很高兴。”

萨缪尔觉得自己也相信他确实能听见了。同一种主动的自我致幻机制让他半夜在床上想象家里有入侵者和鬼魂,房屋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在证实他的幻想。还有他实在没有勇气去学校的时候,他就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你生病了,最后他会真的难受起来,身体感觉不舒服,他会陷入沉思:既然他只是想象自己生病了,又为什么会真的感到恶心呢?此刻的聆听也是这样。他越是想,静电噪音就变得越温暖,确实变成了一种欢快的静电噪音。这个声音似乎在他脑海里拓展,绽放,燃烧。

这就是她的秘密吗?萨缪尔心想。她只是想听见其他人无法听见的声音?

“我现在能听见了,”他说,“只要仔细搜寻就能听见。”

“对,”她说,“就是这个道理。”

他感觉到贝萨妮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捏了捏,又感觉到她靠近他,感觉到床垫的振动和下陷,听见她侧身靠近他时床架发出的轻微吱嘎声。她离他这么近。他能听见她的呼吸,闻到带着牙膏香味的气息。但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她就在身旁,像是取代了空气的位置,似乎有某种电流围绕着她,你能感觉到另一个身躯的贴近,就像是某种磁力,她的心跳在加大马力,所有这些都在逼近他,那是空间中的一个印象,是意识描绘的一幅地图,是直觉的结论,最后才是真正存在的物质,她的脸孔已经近得他能够看清楚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要接吻了。

不,不对,是她要吻他了。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只要别搞砸好事就行。但这个时刻,在意识到她即将吻他和她吻上他之间的几秒钟之内,似乎存在着几百万种搞砸好事的可能性。萨缪尔突然觉得他必须清一清喉咙,挠几下脖子后面颈部和肩膀相接的地方,每次一紧张那儿就会痒得难受。他不想凑上去迎接这个吻,因为房间里很黑,一不小心他会撞上贝萨妮的牙齿。但正因为他害怕撞上贝萨妮的牙齿,所以他觉得自己似乎后退了一丁点儿,这是个矫枉过正的动作,他担心贝萨妮会误以为后退的意思是不想接吻,从而停止她的动作。然后还有呼吸的问题。简而言之:该呼吸吗?直觉的反应是屏住呼吸,然后意识到假如她慢慢接近或吻了很久,肺里的空气或许会用完,吻到一半时他会不得不呼吸,会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全吐在她脸上或嘴里。这些念头几乎同时在接吻前的瞬间跃入脑海,萨缪尔最本能的行为,身体最无意识的功能——坐直,静止,呼吸——由于这个吻的即将发生而变得无比困难,因此当这个吻真的顺利开始时,那份感觉就像神赐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