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36/46页)
“有很多人在对她说演奏得好了,”萨缪尔说,“咱们能回家了吗?”
母亲耸耸肩:“好的,你说了算。”
他们转身离开礼拜堂,但走得很慢,因为他们被卷进了同样在离开的大股人流,萨缪尔贴着人们的大腿和休闲西装外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贝萨妮在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见贝萨妮挤过人群追了上来,她来到萨缪尔面前,俯身靠近他,面颊贴着他的面颊,萨缪尔以为他应该像成年人那样假装亲吻她,但她的嘴唇一直凑到他耳畔才停下,她轻声说:“晚上来我家,悄悄溜出来。”
“好的。”他说。他的面颊热得发烫。她说什么他都愿意照做。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你给我的磁带。不完全是沉默。还有其他的声音。”
她抽身后退,两人回到面对面的位置,她显得不再像在台上那样娇小,而是恢复了贝萨妮平时的模样:优雅,世故,富有女性色彩。她望着萨缪尔的眼睛,露出微笑。
“你必须听一听。”她说,转身快步走向父母和欢腾的仰慕者。
母亲怀疑地盯着他,但他假装没看见。他径直从母亲身旁走过,来到礼拜堂外的黑夜中。皮鞋硬如岩石,他稍微有点瘸。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等待家里的响动完全消失——他母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父亲在楼下看电视,父母卧室的门呼的一声拉开,母亲上床休息。电视关闭,发出啪嗒一声。水流声,马桶冲水声。然后是寂静。以防万一,他又等了二十分钟,然后才打开房门。他紧抓住门把手,慢慢地正转反转,免得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嗒声。他踮着脚尖穿过走廊,跨过会吱嘎作响的几块楼板,萨缪尔很清楚它们的位置,摸着黑也能避开。他走下楼梯,尽可能贴近墙壁落脚,减小发出咯吱声的危险。他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打开前门——轻轻一拉,轻轻一抖,寂静,然后再一下:一抖——门打开了不到一厘米,直到门缝的宽度足够他钻出去。
终于自由了,他拔腿就跑!呼吸着清爽空气,跑过整个街区,奔向那条小溪,钻进隔开威尼斯村和其他一切的树林。整个广阔的世界里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每次感到害怕——被逮住、森林中的危险动物、疯狂的利斧杀人狂、绑架者、巨魔、鬼魂——他就投向贝萨妮温暖湿润的呼吸吹拂耳垂的记忆。
来到福尔家,贝萨妮的卧室黑着灯,关着窗。萨缪尔在外面坐了漫长的几分钟,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扫视周围,安慰自己说他们的父母都睡了,不会有邻居看见他鬼鬼祟祟地穿过后院。穿过后院的时候,他动作飞快,踮着脚尖奔跑,免得发出声音。他蹲在贝萨妮的窗户底下,用食指指肚轻轻拍打玻璃,直到她在黑暗中隐约浮现。
夜色如墨,他只能看见她部分面孔:鼻梁的弯角,一缕头发,颧骨,眼窝。她仿佛悬在墨水里的一组身体零件。她打开窗,他爬上去,翻过窗框,金属窗框硌住胸口,他疼得龇牙咧嘴。
“安静。”有人说,但不是贝萨妮,声音来自黑暗中的另一个地方。片刻错愕后,萨缪尔认出了这个声音:毕晓普。毕晓普也在房间里,萨缪尔对此既气馁又感激。因为假如真和贝萨妮独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另一方面他知道他想那么做——无论那么做是怎么做。和贝萨妮独处——他渴望能够和她独处。
“嗨,小毕。”萨缪尔说。
“我们在玩游戏,”毕晓普说,“这个游戏叫‘倾听寂静直到你无聊得脑袋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