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第8/15页)

这个时候,他的客人正好奇而满足地在小镇上打转,从齿缝间奏出军队进行曲,不疾不徐地拜访镇上的老朋友。他先到陡坡上远离城镇的郊区去,他认识那里的一个穷裁缝。这个裁缝只补旧裤子,从来没有做过新衣服,这是最可惜的。他的手艺杰出,以前也抱过希望,想到大工厂工作——但是他结婚太早了,有好几个孩子,妻子又不善理家。

克努尔普在郊区一处后院的四楼找到这个裁缝休罗塔贝格的家,小小的工作场有如鸟巢般地悬挂在半空中,因为这栋房子就盖在山崖边。要是从窗口垂直往下望,可以看到下面的四层楼,还有房子下面陡坡上贫瘠的庭院和长满野草的坡面,以及向前倾斜的低矮小山丘,令人头晕目眩。尽头是零零落落的灰蒙蒙的住家、养鸡场、羊棚、兔舍。下面最靠近的屋顶面对这片荒芜、凌乱的大地,旁边就是又深又狭的山谷。正因为在高处,所以裁缝的工作场光线明亮,通风良好。勤勉的休罗塔贝格蹲在靠窗的台桌上,有如灯塔守护人一般,高高地眺望这个凡间尘世。

“你好,休罗塔贝格。”克努尔普说着走了进来。裁缝被光线眯细了眼睛,向门口这边看着。

“咦,是克努尔普!”他一下变得神采奕奕,伸出手来。“你又来了吗?到我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

克努尔普拉过来一张三脚椅子,坐了下来。

“给我一根针和一点线。线要最细的咖啡色。我要检查一下衣服。”

这样说着,他脱下上衣和背心,抽出一根线穿过针眼,目光炯炯地把上衣检查了一遍。上衣相当高级,几乎还是新的。一发现有磨破的地方,松弛的边饰,要掉不掉的纽扣,他就用勤快的指头缝补了起来。

“近来好吗?”休罗塔贝格问道,“这种时节。不过,总之,身体健康,还有家人——”

克努尔普反感地咳嗽了一下。

“说的也是,”他肆无忌惮地说,“神降雨给正直的人,也给不正直的人。难道只有裁缝不会淋雨吗?你还在抱怨吗,休罗塔贝格?”

“啊,克努尔普,我什么也不想说。你也听到隔壁房间孩子们的嘶喊了吧?已经有5个了。每天坐在这里埋头苦干到半夜也糊不了口。可是,你却游手好闲,什么也不必做!”

“你错了。我在诺休达特的医院躺了四五个星期。那里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放你走的。本来谁也不会在那里住那么久的。神的意旨真是不可思议,对吧,休罗塔贝格?”

“啊,请你不要这样说!”

“你已经不信神了吗?正因为我相信神才来你这里的。你以为怎么样?整年枯坐的老头子。”

“别管什么信不信神了!你说进了医院?真可怜。”

“那没什么,反正已经过去了。不过,今天能让我提一个问题吗?你觉得西拉赫的传道书和启示录如何呢?在医院里有的是时间,也有《圣经》,所以我彻底读了个遍。现在我能更好地同你谈谈了。《圣经》真是一本奇妙的书。”

“一点不错。很奇妙。有一半是谎言,因为前言根本不搭后语。你一定比我懂得更多,你上过拉丁语学校。”

“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看,克努尔普——”裁缝从打开的窗户向下深深地吐了一口痰,瞪大眼睛,一脸怒容,把下面看了个够,“你看,克努尔普,信仰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太无聊了。我再也不信了。是的,再也不信了。”

旅人若有所思地凝视对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