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父亲(第4/9页)
她觉得他是她最后一个真正的朋友。如果他知道她之后的选择,一定又会感到悲哀:她做了人家的情妇,那人简直是她的资产阶级祖父的翻版。他是该感到悲哀,因为里奥医生把她赶走之后,再没有其他像家的地方,她只有回家去。她的家。留在家里,不让一条疯蛇把自己赶走。
上次经过这条路时,克里斯廷坐在汽车里,而且坐在前面,因为她宽大的裙子——浅蓝色的雪纺裙——需要空间。她穿着电影明星般的露肩礼服,上面镶着闪光的莱茵石。妈妈坐在后座,爷爷开着那辆一九三三年的庞蒂克,这让他很不满,因为已经是一九四七年了,可大多数人还没法买到战后生产的车。他是那么说的,为了解释在这炫目的庆祝时刻——克里斯廷的十六岁生日和毕业派对上,他的情绪为什么那么古怪。她觉得他不安的原因正是令她和她母亲兴奋不已的理由。酒店派对前的家庭晚宴上,她们排挤了留心,又开心地看着她被她丈夫惩罚。最后只剩他们三个。没有什么无知的缠人的小婆娘来玷污这场壮丽的还乡演出。
克里斯廷挽着爷爷的手臂走出轿车,光鲜地入场了。一位漂亮的姑娘穿着美若天仙的礼服——这是种族振兴与伟大梦想的见证和结果。在众人的掌声中,乐队奏起《生日快乐》,接着又奏起《海港之光》。梅喜形于色。克里斯廷光彩照人。酒店里满是穿着军装的老兵,来度假的夫妻,还有柯西的朋友们。乐手们又奏起了《月亮高高挂》,因为未来不仅是光明的,而且就在那里,可以在工资单上看见,在《退伍军人权利法案》中摸到,在爵士歌手的音域中听见。只要往露天舞场旁宽敞的门外望去,看一看星星飞去的方向。听一听海浪翻滚的声音。闻一闻大海那古龙水般的味道,多么甜美,多么阳刚。
然后就是一阵骚动,还有不敢置信的低语。人们纷纷转头。留心在房间中央,和一个穿着绿色佐特套装的男人跳着舞。他把她举过头顶,又放在两腿之间,甩向一边,分开,然后及时伸直弯着的腿,用收紧的胯骨迎接她摇摆而来的臀部。乐队奏着乐。人群分开了。比尔·柯西把餐巾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客人们闪开看着他走过。穿佐特套装的人停下舞步,口袋里的链子低低地晃着。留心的礼服好像一条红衬裙,肩带滑落在肘上。比尔·柯西没有看那男人,没有喊叫,也没有把留心拉走。事实上他都没碰她。乐手们对人群戏剧性的一举一动都异常警觉,于是安静下来。然后大家都听见了比尔·柯西的驱赶与纠正。
海涛声回荡在克里斯廷耳中。她离海边没那么近,应该是听不见的,那么这一定是血压升高的表现。之后就会眩晕,眼前会晃动着光影。她得休息一下。但留心没有休息。留心在悄悄做着些什么,还有一只身强力壮的蜘蛛帮忙。
她本应该知道的。她确实知道。朱妮尔没有过去,没有历史,只有她自己。她不知道或从没听说过的事情也许可以装满整个世界。那姑娘刚在厨房的桌边坐下,边撒谎边说着“是的,太太”,叫喊般强烈地散发着街头的气味时,她就知道了:这个姑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然而那正是吸引人的地方。并且所有没有枪就在街头活下来的姑娘都值得崇拜。无畏的眼神,顽皮的微笑。她愿意为任何事跑腿,解决任何困难,这是克里斯廷的幸运。不仅如此,朱妮尔还能倾听。倾听抱怨、笑话、辩解、建议、回忆。从不指责,从不评判,只是表现得感兴趣。在那座寂静的房子里,和谁说话都像是音乐。谁在乎她时不时勾搭维达的外孙?那对他是好事。对她是乐趣。得到了性满足的姑娘更容易留下来。克里斯廷忘记了离家出走者的信条:坚持下去,决不放手,心情放松。有企图的友谊,可以。忠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