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父亲(第2/9页)

她害怕自己会让这样一个男人失望,这个狂热、清高、严格的男人,也害怕他会待她如粪土一样,但这种害怕从没有变为现实,因为果子喜欢粪土。在他眼里,泥土、大地和庄稼是他和她之间的浪漫。如果有一个农场,他说,就可以做我们的基地了。克里斯廷也同意。不过事态变化迅速,钱(筹来的、骗来的、敲诈来的)需要用在别的更紧急的事情上。

全国上下到处都有沉睡的街区需要唤醒,到处都有麻木的年轻人需要关注。山地靴在游行时穿得越来越合脚,背包在静坐时让她倚靠。火热的兴奋感与目标鼓舞了她;克里斯廷的小虚荣变成了种族合法性,她行动力的天赋变成了勇气。现在她已经不记得那些争吵了:众多告密者,脏钱,是随机行动还是长远计划,是地下活动还是利用媒体。他们一伙有十七个人——十一个黑人,六个白人,是提尔案(即艾米特· 提尔一案,见113 页注释②。同年进行的审判中,两位被告被判决无罪。)之后成立的秘密组织。独立,自治,只有在评估过某一行动具有足够影响后才和其他组织合作。她热爱这份工作,喜欢这种严肃的感觉,并且全然委身于果子。和他在一起,她不再是碍事的人,她是自己人。不再是爱吵架的妻子,多余的情妇,没人要的讨厌的女儿,被忽视的孙女,可以随时抛弃的朋友。她是有价值的。他们没有理由不继续下去。一九五五年深植下的急切意识到一九六五年开了花,在一九六八年愤怒地成熟了。到了一九七○年,被一系列葬礼搞得元气大伤后,在她眼里活动已经衰弱了。妮娜·西蒙(妮娜· 西蒙(Nina Simone,1933-2003),美国黑人女歌手,作曲家,民权运动期间创作了大量反映黑人不平等境遇的歌曲。)延缓了结束的步调。那声音让女性的降服变得重要,用浪漫磨钝了罪行。因此当结束来临时,倒显得难以辨认。轻轻地,静静地,无关紧要地冲一下马桶。又一次例行堕胎,七次中的最后一次。她站起来,扳了一下手柄,转身去看那旋涡。在那里,一团模糊的红色血块中,她觉得她看见了一个轮廓。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那断无可能的形象浮了上来。克里斯廷洗了澡,回到床上。她向来对堕胎无动于衷,觉得那让约束她的链条又少了一环。况且她不想做母亲,永远不想。此外,没有人阻止她,也没有人建议她做别的选择——革命需要的是男人,不是父亲。因此这第七次的干预一点都没让她苦恼。尽管她觉得红如覆盆子的一团中那未出世的眼睛是她想象出来的,可她偶尔还是会想,那如此安静而好奇地向上看着她的会是谁。最古怪的时候——在医院的候诊室里,和一个因为孩子死在枪下而哭泣的母亲在一起;或是给筋疲力尽的学生们发矿泉水和葡萄干——那只模糊的眼睛又在那里了,安然盘踞在满是警察与眼泪的混乱中。她如果再仔细一点,也许可以拖延,甚至阻止,那真正的结束。但是她爷爷死了。果子劝她回去参加葬礼(家人终归是家人,他微笑着说,即使他们是政治白痴)。克里斯廷犹豫了。回去的话她就要遇见杀气腾腾的留心,她母亲也会和她继续争论政治,就像她们时断时续在电话中那样尖叫着互相指责:你们就不能安静一点?安静了三百年还不够吗?我们会失去一切的!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砰!!!!挂了。

他死了。那个恶心的人,他让她知道了什么是龌龊,还怪在她头上。

他死了。那个一手遮天的人,抛弃了自己的亲骨肉,把大权交给自己的玩伴。

他死了。嗯,挺好。她要去看看他留下的残局。

如今没有什么在注视她了。那只公正客观的眼睛早已远去,一如那个背包和那双山地靴。此刻她迫切需要那双靴子,如果她想阻止那条蛇还有她的爪牙,不让她们毁掉她生活的平静。那两个人,留心和朱妮尔,不在家里。车库是空的,车道上也没有车。除了作恶,没有什么能让留心踏出房间。而且还是在夜里?只有一个地方她会感兴趣——酒店。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耽误了,尽管她得一路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