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丈夫(第6/8页)

“我娶的不是克里斯廷。我娶的是留心。而且就离开一小段时间。等事情解决。”

就这样,克里斯廷要被打发走,送到一个同学家里。待一两个星期。“去度假。”他们会告诉别人,不管有没有人相信。克里斯廷会打电话,梅会来接,在电话里做出安排。

穿着镶着莱茵石的电影明星般的礼服站在那里,克里斯廷已经打定了主意。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还在笑。他那个小贱婆娘想要杀死她——差不多了——说不定哪天就成功了那时候他是不是也会笑他会不会终于看一眼他烧焦了的亲骨肉是不是就像处理一张客人拒付的支票或者一个无故缺席的乐手或者和缺斤少两的威士忌销售员吵架一样?别了,什么去同学家住。别了,疯子们。把鞋子穿起来吧,老头子,好好看我一眼,因为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你总是想着死亡,我对她说。不,她说。死亡总是想着我。其实她对死亡一无所知。她以为死亡就是上天堂或者下地狱。她从没想过天堂和地狱之间也许并没有什么区别。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你得独自一人。但梅就是这样解释她为什么要汇聚和收藏,为什么要储存和偷窃的。死亡想撬开门,她得用她的全部狡猾去抵挡。她女儿是那条松脱的铰链,这弱点可以让一切功亏一篑。不仅要保护克里斯廷远离那闯进门来夺走她父亲的死亡,还要保护她远离那生不如死的贫穷,那种黑人特有的梅最熟悉的贫穷。无家可归,乞讨,基督教信仰要他们永远为一盘玉米粥而心存感激。除了反对白人的浪潮之外,没有什么让她更害怕的。她总是说,柯西先生的家族曾经是安静富足的奴隶和节俭的自由民,每一代都增加了前一代留下的遗产。独立承包商,她这么称呼他们。鞋匠,裁缝,木匠,小五金商,铁匠,不拿钱的劳工,还有努力改进技术的手艺人,专门为那些能给他们礼物和小费的富人干活。做木匠的做出了高档钢琴,小五金商卖货给当地大学的实验室。铁匠带着手艺来到一个马场,先让自己受到信赖,然后不可或缺,然后带来利润。这样,当他提出除了食宿,他也要工资时,雇主就同意了。一点点地,故事继续着,他们积攒和守护着为子孙所挣的钱,给后代以建议,也教育后代做得更好。但他们一直保持低调,不自夸,不顶嘴,只是拍着白人的马屁,和他们保持紧密关系。总之,这就是那个感人的故事。这故事本来是别人的,被她和柯西先生归到了自己头上。他其实知道真相,但梅相信他所说的,因此穿的不是裙装而是男士短裤的留心在她看来就是这一切的终结——像一只从门外飞进来的苍蝇,对着食物嗡嗡叫,倘若停在克里斯廷身上,会用垃圾堆的味道玷污她。她忍受着两个小姑娘的友谊,直到柯西先生也插手进来。这样她就得赶紧想办法了。假如留心和克里斯廷有心要做朋友,以姐妹相处,只是因为一个老不正经的有了兴致,那么梅阻止了她们。就算不能拍死苍蝇,她还能扯下苍蝇的翅膀,在空气中喷上杀虫剂让它窒息—或者让女儿成为自己的同盟。

真可怜。她们还只是小姑娘。一年后她们就会开始流血——大量地。她们的皮肤还是透亮的,她们可以藐视死亡。她们和那些事无关。

柯西先生告诉我们他要娶谁的那天,就是梅的珍珠港事件爆发的日子。眨眼间她从防御走向了战争。每个诚实的老兵都会告诉你,打仗对孤独的人是很好的,对傻子则是无与伦比的安慰。她从前并不是那样。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一九二九年,她站在比利仔旁边,看起来就是她该有的样子:巡回牧师的小女儿,家里的衣服全靠父亲能吸引到的会众捐赠。漂亮而没有受到精心养育的姑娘,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一小片毛领子,翠绿色的裙子,还有黑白相间的高跟鞋,让你想到卖旧衣服的集市。我正在想柯西先生的儿子是从哪儿找到她的,她就抓起比利仔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看着她用眼睛紧紧盯着一切,上下打量着酒店大厅,我以为她会像客人一样等着被伺候。结果我大错特错。她还没顾上打开她带来的纸箱,只是脱下那件不知谁传给她的衣服,就开始干起活来。“我们来,”她用温柔甜美的声音说,“我们来擦擦这个。我们来搬走那个,打扫一下这个下面,抹一抹那里……”我们怎能不微笑呢?她奶油般的声音,她淑女般的举止。看着儿子挑了这么好的妻子,柯西先生笑得尤其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