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45/55页)

如果说我对人的心灵的了解有某种程度的进步的话,这进一步的了解,应当归功于我在观看和研究孩子们玩耍时的快乐心情。然而,同是这种心情,在我的青年时期却有碍于我的研究,因为我和孩子们玩得那么痛快,那么开心,以致使我忘记去研究他们了。到我年老的时候,我发观,我满是皱纹的脸让他们看见会感到不愉快,所以我就不再去非要他们和我一起玩不可了。我宁可不享受此种乐趣,也不去打扰他们的欢乐,我只在一旁观看他们玩游戏和做点儿淘气的事情就满足了。我发现,我在观察他们玩耍时,我的心灵在研究天性的原始的和真正的运动方面所取得的知识,就足以弥补我的损失。恰恰是对于人的天性,我们所有的学者都是一无所知的。我在我的几部著作中对我在这方面的研究是讲得那么详细,哪能说我在观察孩子时我的心情不快乐呢?如果有人说《爱洛伊丝》【81】和《爱弥儿》是一个不喜欢孩子的人写的,那肯定是无人相信的。

我既缺乏机智,也缺乏口才。自从我倒霉以后,我的舌头就更是愈来愈笨了,头脑也愈来愈迟钝了。在情况需要的时候,我总想不起什么好招,说不出什么恰当的话。然而,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对孩子们说话更需要斟酌词句和挑选说法的了。更使我诚惶诚恐的是,听我讲话的人是那么的专心;他们对出自一个专门为儿童写过书的人之口的话,是那么的相信和那么的重视,以致在他们心目中把这个人对他们讲的话全都看作是上帝的神谕。我这种极其尴尬和无能的心情,真使我伤透了脑筋。我觉得,说不定面对亚洲的一位国君,也比面对一个非要我与之唧唧喳喳闲聊不可的娃娃还自在得多。

我还有另外一个难处,使我目前更需要远离孩子们。自从我遭遇不幸以后,尽管我看见他们时我心中还依然是那么高兴,但我和他们再也不那么亲昵了。孩子们是不喜欢老年人的,他们认为身体衰败的样子是很难看的。我看见他们讨厌我的样子,我心里就难过;我宁可不去爱抚他们,也不愿意让他们感到为难或厌烦。这种想法,只有真正有爱心的人才有,而我们的那些男博士和女博士是一个也没有的。热奥芙兰夫人就不在乎孩子们是否愿意和她在一起,只要她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就行了。对我来说,这种乐趣比没有还糟糕,因为,只要孩子们不和我一起分享,这种乐趣就会产生相反的作用。就我的境况和年龄来说,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一个儿童小小的心和我的心一起欢乐了。如果这种机会还有的话,这愈来愈少有的乐趣,将使我感到比以往更加欢乐。那天上午,我高高兴兴地抚摸苏士瓦的两个小男孩时,就有这种感受,推究其原因,不是由于那个领他们来的保姆没有让我十分为难,也不是由于我没有感到必须当着她的面和孩子们聊天,而是由于那两个孩子在我这里一直是那么的欢欢喜喜,对我没有露出半点不高兴和讨厌我的样子。

唉!如果我还有机会享受来自一颗心的爱,哪怕是一个穿开裆裤的儿童的心的爱;如果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常常看到一个人的眼睛流露出与我同在一起的(或至少是由我引起的)快乐与满意,那么,这短暂而甜蜜的快乐和满意将减轻我心中多少忧伤和痛苦?唉!我也就用不着到动物中间去寻找我今后在人类当中再也见不到的亲善的目光了。这一点,我根据为数虽少但在我记忆中很珍贵的事例就可看出来。我现在就举一个例子;这个例子,要是谈别的事情,我也许会想不起来的。它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正好可用来衬托我的苦难。两年前,我有一次到“新法西咖啡馆”附近去散步。我走了很远很远,然后往左拐,想绕着蒙马特山转一圈。于是我穿过克里尼扬古村。我心不在焉地一边走一边沉思,没有注意我周围的情形。突然,我觉得有人抱着我的两个膝盖。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小孩。他使劲抱住我的膝盖,两只眼睛望着我;他的目光之亲切,简直是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我不禁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我亲生的孩子这样看我就好了。我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我心里快活极了,接连把他亲吻了好几下,然后,我把他放下,继续往前走。我一边走一边觉得我似乎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做。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往回走。我后悔不该那么匆匆忙忙就离开了那个孩子,我觉得在他那原因不明的动作中似乎有一种不可忽视的愿望。于是,我按原路往回跑,跑到那个孩子跟前,再次抱起他。此时,正好有一个小贩从那里经过,我便给小孩几个铜子,让他去买几块夹肉面包,接着,我想方设法逗他说话。我问他的父亲在哪里,他用手指着一个正在箍桶的人。当我正要放下孩子,去和那个桶匠谈话时,我发现一个面貌难看的人抢步走到我的前面,看来他是人们派来跟踪我的密探之一。当那个人对着孩子的耳朵说话时,我发现那个桶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没有一点儿友好的表示。这一下,我的心立刻紧张起来,赶快离开那个桶匠和他的儿子。我走得比我回来时的速度快得多。我的心情全变了,慌慌张张,心里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