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47/55页)
此事使我想起另外一件性质相同的有趣的事。不过,这件事情使我感到的快乐不如前几件事情多。在我和富人与文人厮混的倒霉的日子里,我有时候也不得不和他们玩一些毫无意义的消遣事儿。在舍弗雷特,我在城堡主人家里过节【83】,许多人欢聚,共庆节日。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和好玩的事情:游戏、演节目、放烟火,吃的喝的应有尽有,玩得大家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其实大家晕头转向,是在瞎闹一气,而不是在娱乐。宴会结束后,大家都到大道上去呼吸新鲜空气。路边上有一个集市,人们在跳舞,先生们放下架子,和女农民跳,可是夫人小姐们却硬要保持她们的身份,不和男农民跳。集市边上有一个卖香草面包的小贩;我们的同伴中,有一个年轻人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买了好些面包,一个接一个地向人群中间抛去,看见那些乡下人争先恐后去抢面包,你争我夺,闹得人仰马翻,真是好玩极了。于是,大家都学那个年轻人的样子,买面包来向人群中乱抛乱扔。面包扔到东,男孩子和女孩子就一窝蜂地跑到东;面包扔到西,他们就跑到西,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这样玩法,好像使大家都挺开心。尽管我心里没有别人那样开心,但我爱面子,怕人家说我不会玩,因此,也跟大家一样,买面包来乱扔一气。但转眼之间我就觉得不应当这样花钱去买乐,把人家搞得精疲力尽。于是,我离开同伴,独自一人到集市上去转游。集市上的东西,种类繁多,我看了好久也没有看完,我看得很高兴。我看见有五六个萨瓦人围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货摊上还剩下十几个干瘪瘪的苹果,想赶快卖完就算了。那几个萨瓦人也想一起都买下,可是他们几个人身上一共只有两三个里亚尔,不够买苹果用。此时此刻,这个货摊,对他们来说,就是赫斯珀里得斯的果园【84】,那个小姑娘就是看守果园的龙。这个像喜剧似的场面,我看了很久,最后,我决定由我来收场:我把钱付给小姑娘,并让她把苹果分给那几个年轻人。这时,我真正看到了一幕能打动人心的最好看的戏,它把快乐和青年人的天真结合在一起了。集市上的人看了也很高兴;而我,只花了那么一点儿钱就买到了这份快乐的我,比他们更高兴,因为这幕戏是由我导演的。
把这次玩的情况和我前面讲的几次情况一加比较,我很满意地感觉到:键康的娱乐和天然的乐趣,与用大把大把金钱换来的乐趣,大有差别。后者是在拿别人开心,看不起别人,是排斥他人而自己独自享受的快乐。因为,看到一群生活穷困的人为了争夺几块已经被人踩碎、沾满了尘土的香草面包,竟你推我搡,乱成一团,这算哪一门乐趣呢?
当我对我在各种情况下领略到的快乐进行思考时,我发现,这种快乐的产生,来源于自己所做的善行少,而更多的是因为我看到了许多高高兴兴的面孔。对我来说,这种状态有一股魅力。不过,尽管这种魅力深入了我的心,但在我看来,它似乎唯一无二地是来自于感官的感受;如果我感觉不到令人满足的欢乐感,我认为,我对欢乐的享受就不完全。在我看来,娱乐之事是无私的,我本人是否参与其事,没多大关系。在人民大众过节时,哪里有欢乐的面孔可看,我就到哪里去。然而,这种情况在法国往往看不到。自以为很快乐的法国人,在玩的时候很少有这种快乐的表情。从前,我常到城郊的小酒馆去看那些普通老百姓跳舞。他们的舞跳得死气沉沉,十分单调;姿势也很呆板,显得很笨。我走出酒馆的时候,不但不快乐,反而感到很不舒服。然而在日内瓦,在瑞士,跳舞的人笑声始终不断,甚至笑得前俯后仰,好像发了疯,一切都像过节那样满意,那样快乐,既看不到忧郁的面孔,也看不到奢侈豪华的排场,大家的心里都充满了幸福、团结与祥和的感情。在天真无邪的欢乐中,素不相识的人也互相攀谈、互相拥抱、互相邀请一起去参加节日音乐会。至于我本人,为了领略节日的快乐,我倒不必去和他们一起跳舞或听音乐,我只须看他们玩就行了;我在旁边看,也分享到了他们的快乐。在那么多笑容满面的人中,我敢肯定:没有一个人的心比我的心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