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44/55页)

我认为,这是感知力对我内心的情感自然产生的结果。幸福没有挂在外部的标志,要认识它,就需要仔细观察幸福的人的心。一个人的心满意足的心情,是可以从他的眼神、举止、声调和步态上看出来的,似乎是能够传递给看到这些表情的人的。还有什么享受比观看一个国家的人民欢度节日的情景更令人陶醉的呢?人们喜气洋洋地沉浸在快乐的气氛里,尽管这快乐的心情转瞬就消逝在生活的迷雾中。

三天前,P先生【79】来看我。他特别热心,硬要把达朗贝尔先生为热奥芙兰夫人写的悼词念给我听。还未开念,P先生就放声大笑,对悼词中的可笑的新词儿和风趣的句子笑了好长一阵时间。接着,他开始朗读,边读边笑。我一本正经地听,想用这种表情使他恢复镇静。他见我始终不跟他一起笑,只好收住了笑声。悼词中文字最长和用词最雕琢的段落,是讲热奥芙兰夫人如何喜欢看孩子们玩和如何与孩子们谈话。悼词的作者说得不错,他说这种心情是天性善良的明证。但他并没有到此为止。他硬说所有一切不这样喜欢孩子的人的天性都是坏的,说这种人的心眼儿是坏的,甚至公然说:如果人们去问那些被处以绞刑或车裂刑的人,问他们爱不爱孩子,他们个个都将回答说他们从来没有爱过孩子。这么武断的说法出现在悼词里,其用意就很奇怪了。就假定他的话全对,那也不应当在这种场合说,这岂不是在用犯人和坏人的形象来糟践他们对一个可敬的妇女的悼词吗?我当然一听就明白作者采用这种卑鄙的指桑骂槐的手法的动机的。因此,等P先生一念完,把悼词中我觉得写得好的地方打上记号以后,我说:作者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他心中的友谊是不如仇恨多的。

第二天,尽管天气冷,但相当晴朗。我出门去散步,一直走到军官学校,打算在那里采集长得正茂盛的苔藓。我一边走一边回忆P先生昨天的来访和达朗贝尔写的悼词。我认为,文中东拉西扯地硬插进这么一段文字,不是没有目的的。过去,他们是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而现在假惺惺地特意把那篇东西送给我,单单从这一点就可看出他们是什么目的了。我把我的孩子都送进了育婴堂,这就足以让他们把我看作是一个天性败坏的父亲。他们抓住此事大作文章,一步一步地引申,最后的结论显而易见是说我憎恨孩子。按照这个线索去分析,我总算逐渐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我真佩服人类竟有这么大的颠倒黑白的本领。我从不相信有任何人比我更爱看孩子们在一起嬉戏玩耍了,我常常在街上或散步途中停下来看他们淘气和做小游戏,我的兴趣之浓,是无人可及的。就在P先生来访那一天,在他到我家之前一小时,就有两个小男孩来看我。他们是我的房东苏士瓦的孩子,大的大约有七岁。他们非常亲热地拥抱我,我也很高兴地亲他们。尽管我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很多,但从他们的表情就可看出,他们是真的喜欢和我一起玩的;我看到他们不讨厌我这张老脸,我心里也是乐开了花的。小的那个似乎还想到我这里来玩,这一下,简直把我乐得比他们更像小孩子了。我特别喜欢这个孩子,我看见他们离去,心中是那么地舍不得,就好像他们是我的亲儿子似的。

我非常清楚,对我把我的孩子送进育婴堂一事的谴责:只要稍微笔锋一转,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斥责为一个没有亲情的父亲,说我是一个恨孩子的人。然而,事实是,我之所以决定把他们送进育婴堂,完全是由于我担心比育婴堂还糟糕一千倍,而且用任何其他办法都不能阻止的不可避免的命运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对于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果我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和不亲自抚养的话,那么,从我当时的处境来看,我就得把他们交给他们的母亲去抚养,她就会把他们宠坏的,由她娘家的人带,会把他们变成大坏蛋的。一想到这里,我现在还不寒而栗。如果把穆罕默德让赛义德【80】去干的事和人们可能让我的孩子们去干的事相比,那真算不得什么,对我就更不该那么苛求了。从人们后来在这件事情上为我设下的陷阱就可看出,他们的计划是早就想好了的。老实说,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料到他们会对我搞那么恶毒的阴谋。当时我只知道,对我的孩子们来说,育婴堂的教育反倒是害处最少的,所以我就把他们送到育婴堂去了。如果再出现这种事情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照样这样办的。没有任何一个当父亲的人是比我更心疼孩子的,这一点,我自己心里有数,因此,只要这样处置能稍补我未尽天职之咎,我就一定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