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41/55页)

这一发现的取得,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因为一个无端遭受迫害的人,始终是把他小小的个人自尊自重的心理看作是对正义的爱。这一真正的源泉一旦被我们找到,它就容易枯竭,或者,至少会改变它的流向。自尊自重之心,是有自豪感的人心理活动的最大动机,而富于幻想的自负心经过乔装打扮以后,便往往被人们看作是这种自尊心,但是,当伪装一被揭穿,自负之心无法躲藏的时候,它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我们虽然难以把它完全消除,但至少容易对它加以控制。

我向来就不自视甚高;然而,这种矫揉造作的表现,在我混迹上流社会的时候,也曾在我身上出现过;尤其在我成为作家以后,这种表现更是严重。我的自负之心也许不如别人强烈,但也是够大的了。好在我受到的惨痛教训很快就把它阻挡在第一道界线以内;它以对不公正之事表示反抗开始,而以对它们表示轻蔑而告终。我反躬自问,并切断了使自负之心愈来愈严重的外界联系,不和他人攀比,而只无愧于我自己就行了:我的自负心又重新变成了自爱心,又回到了自然的秩序,使我摆脱了舆论的枷锁。

从此以后,我又恢复了心灵的平静,甚至感到几乎达到了至福的境界。我们之所以无论处在什么地位都感到不平,正是由于我们的自负心在作怪。只要我们的自负之心一收敛,理性就会开始活动:它将安慰我们,使我们不至于对难以避免的不幸事件老是耿耿于怀。只要我们遇到的不幸事件不当场使我们感到痛苦,我们的理性就会使我们把它们淡忘于无形;因为,只要我们不把它们当一回事,就不会感到它们对我们的伤害有多么了不起:只要我们不去理会它们,它们的作用就等于零。只要我们把遭受的伤害仅仅看作是伤害而不去追问他人的动机,只要我们自尊自重而不去理会他人对自己的毁誉,则他人对我们的冒犯、报复、亏待、侮辱和不公平,就不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了。不论他们怎么看待我,都不会改变我的为人;不论他们的权势有多大,也不论他们的阴谋是多么隐蔽,我都我行我素,不把他们放在心里。是的,他们对我玩弄的阴谋影响了我的处境;他们在他们与我之间设置的障碍,使我在年老体衰之时失去了生活来源和他人的援助。有了这种障碍,即使人们给予我金钱,那也无济于事,因为金钱不能代替我所需要的帮助。他们与我之间已再无往来,更不互相帮助和互相沟通了。我在他们中间是孤立的;我唯一的依靠是我自己,然而,就我的年龄与处境而言,这个依靠也是不大靠得住的。困难是很多的,好在自从我知道如何毫无怨言地忍受以后,它们对我就毫无影响了。真正感到有所需求的时候是不多的。我们的需求之所以繁多,是由于我们过于远虑而胡思乱想造成的。正是由于人们没完没了地想得太多,所以才感到自己不幸。至于我,我从来不为明天如何而着急,只要我今天平平安安不受苦就行了。我从来不为我想象中的苦难而忧虑;只有我当前遭受到的痛苦才能影响我的心情,但是,真正能影响我心情的事情是不多的。现在,我孑然一身,行将死于贫穷和饥寒而无人过问,但是,如果我自己不把这一切当一回事,如果我也像别人那样对我的命运如何毫不在意,这一切,又有什么大了不起呢?尤其是到了我这样早已把生老病死、富贵贫贱和荣辱兴衰完全看透的年纪,这一切,还能对我起什么作用?其他的老年人无不忧心忡忡,愁眉不展,而我却什么也不担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漠然视之。这种漠然视之的态度,不来源于我的聪慧,而是我的敌人造成的。我把这一好处看作是对他们给我造成的伤害的一种补偿:只要我对他们给我造成的厄运等闲视之,毫不在乎,则他们给我带来的好处,便反而多于他们给我造成的伤害。若不是和厄运有过一番较量,我总是怕它,而一旦我降服了它,我就对它不再畏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