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40/55页)
正是处在这么可怕的境地中,经过很长一段忧伤和苦闷的时期之后,我不仅没有产生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绝望情绪,反而重新恢复了我头脑的清醒、心灵的安宁和幸福的感觉,因为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使我愉快地回想起头一天的乐趣:我不希望别的,我希望每一个明天都是如此。
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原因何在?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学会了毫无怨言地忍受这必然的枷锁。正是由于我过去力图依靠的千百种事物都相继化为乌有,弄得我孤零零地孑然一身,我才重新恢复了我正常的状态。尽管我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但我依然能保持平衡,因为我不依靠任何其他的东西,我只依靠我自己。
当我拍案而起,奋力与人们的种种议论进行抗争时,我依然是戴着他们给我的枷锁而不自知的。一个人总是想赢得他所喜欢的人的敬重的;我一向对人们抱有好感,或者,至少是对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抱有好感,因此,他们对我的评论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我经常发现,公众的舆论是公正的,不过我没有觉察到这种公正是偶然产生的结果,因为他们的看法是来自他们的激情或偏见,而他们的激情或偏见的本身,又是他们的看法的产物。因此,即使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他们的正确看法也往往是立足于一个错误的原则上的,比如,他们在某件事情上表扬一个人的功绩,但他们的表扬不是出自公正的评价,而是为了装出一副没有片面性的样子,以便在别的事情上大肆攻击这同一个人。
经过长时间的毫无结果的探索之后,我才发现他们无一例外地个个都参与了这个只有地狱的魔鬼才能策划出来的极不公正的恶毒阴谋。自从我发现他们在对我的态度上既毫不讲道理又极不公正之后,再加上我看到疯狂的一代人全都盲目地跟着他们的领导人对一个从来没有对谁做过坏事,而且也不想做坏事的不幸的人狂吠不已,而且经过十年的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正直的人:经过这一切之后,我认为,现在是到了吹灭我手中的灯笼、大叫一声“世上再也没有公正的人”的时候了。现在,我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单的;发现我同时代的人都是机器人,是需要外力的推动才能行动的;对于他们的行动,我只有按照机械运动的法则来计算。我一再推测他们心中的意图和感情,但始终没有找出任何一个我能理解的促使他们如此对我的原因。就这样,我干脆把他们对我的看法束之高阁,不当一回事:因为在他们对我的看法中缺乏道德观念嘛。
在我们遭到的种种伤害中,我们偏重于它们的动机的时候多于它们造成的后果。从房上掉下来的一片瓦固然会使我们受很重的伤,但它不如一个存心使坏的人故意向我们投掷的一块石头更让我们心里难受。打人一拳有时候打不中,但存心使坏,却无有不达到目的的。在命运的打击中,肉体感到的痛苦是很少的;当不幸的人们不知道他们的痛苦是何人造成的时候,他们就抱怨他们的命运,说它是有意折磨他们。一个因输得精光而气恼的赌徒,尽管心里不痛快,却不知道应该对谁发泄,于是便以为是运气在故意跟他捣乱,把一肚子怨气全都发泄在这个他自己想象的敌人身上。而深明事理的人则认为他遭受的痛苦全都是盲目的必然性造成的,因此他不会没头没脑地大发脾气。尽管他痛苦时也叫喊,但他不会火冒三丈,见人就生气。他认为他遭受的痛苦只不过是肉体上的:他受到的打击虽然伤害了他的身体,但伤害不了他的心。
能做到这一步,虽然已经是很不错了,但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如果到此就停了下来,那就是斩草而未除根。这个根,不在我们身外之物上:它在我们自身,因此,必须在我们自身下工夫,才能完全把它拔除。在我的头脑恢复清醒以后,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一点。我的理智让我看出了我对我遭遇的一切事情所做的解释,都是荒唐可笑的,因此,尽管他们干这些事情所采用的手段与经过的过程我还没有弄清楚,但对我来说,它们已无关紧要了。我应当把我的命运的坎坷看作是纯属必然的遭遇,因此,我无须去琢磨它们来自何方、抱有什么意图和由于什么心理上的原因。我只能屈服,用不着去推测其中的道理或进行什么抗争。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把我看作是一个纯粹被动的人:我切不可把我应当用来承受命运的力量用去与它作徒劳的抗争。我对我自己说的这些话,尽管我的理智和我的心已经赞同,但我仍然感到我心中还有许多牢骚。这牢骚从何而来?我努力寻找,终于发现它来自我孤芳自赏的自负心理:有了这种心理,我对他们固然感到愤慨,就是对我自己的理智也有些愤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