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4/8页)

爸爸的抉择也就被迫在这个时候作出。

或许是批斗同一批人感到厌倦,或许是情绪燃烧起来就停不下,批斗的队伍渐渐把目光从台上的转移到“臭狗屎”的下一代。爸爸本来在红小兵的队伍里就被人嘲笑轻视,当不上红卫兵,时候久了更严重,被逼着选择站位:站在人民的叛徒爷爷一边,还是站在人民这边。不表态不行,表态了没有行动也不行。更关键的是,那时候爸爸自己也开始相信那些指控,他不清楚那些指控是不是真的意味着心怀不轨:五八年,爷爷反对刚出台的粮票供应制度,与社会主义为敌;六零年,爷爷打报告怀疑各地递交到银行的经济数据、公然质疑社会主义革命的伟大;六二年,爷爷建议给生活用品类工厂自主决定产量的权力,这是“资本主义妄图颠覆社会主义的和平演变阴谋。”这些被同事陆续揭出的罪状,在一次次批斗会上越堆越高。最终,爸爸在同学和红卫兵带头人的带领下,走上了高台,当着众人的面喊了口号,念了批判书,与爷爷划清界限,并在爷爷头顶上啐了一口唾沫。

就是这一口唾沫,成为爸爸心里的梗。等到他下乡时,他已经十七岁,这口唾沫开始在深夜里浮上他心头,并且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十八岁时,他见到王老西挡在批斗他爹的红卫兵身前,挥舞着流氓拳一阵乱打,脸上都是血,虽然寡不敌众,但那种不要命的样子却当真把众人吓退了;二十二岁,他见到黑白电视里的审判和一系列平反;二十五岁,当他还在插队的村里流放,独自一人,眼看着周围人一一回城,他第一次那么深切地感觉到羞耻:所有人都演出了一场热烈的戏,曲终人散,各自回到生活,只有他真切地入戏了,不仅仅被裹挟到荒芜僻静处的戏台子上,还以为戏是真的。让他羞耻的不是被裹挟,而是信以为真。他觉得是那一口唾沫把他留在了村子里。

后来,在漫长的年月里,那口唾沫总是像心脏里埋着的一颗小石头,不鲜明、不显著,却总是硌得他生疼,尤其是喝了点酒、心被酒泡软了的时候,那石头的边缘几乎把心划破。后来他在国外给我买童话书的时候看到了豌豆公主的故事,那个睡在一百层垫子上却仍然能感觉出垫子底下的一颗豌豆的公主,爸爸觉得找到知音了,那说的就是他嘛。他给自己糊上一百层被子,可是那颗豌豆还是在底下,让一夜睡不着。

回城的时候爸爸不好意思找爷爷帮忙。十年里见得少,他和爷爷之间仿佛已经变得冷淡而客气。爷爷似乎从来没有责怪爸爸当时的举动,因为没有责怪,也就谈不上原谅,只好像那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忘记了不提了,只是家里的气氛变淡了。爸爸小时候怕爷爷,但那是亲昵的怕,怕自己淘气之后挨骂挨打,而大了之后他怕爷爷,变成了一种距离上的怕,怕自己不管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爷爷只是点点头,不在意的样子。他不知道怎么跟爷爷开口讲自己的困难,又觉得不好意思:当一个人困难时自己落井下石,自己困难时又怎能要求他出手援助。即便是父子,也说不过去。

爸爸最终还是回城了,在谢一凡和谢老爷子的帮助下,顺利进了厂子。爸爸有了空闲都会回家,问问爷爷奶奶吃穿,问问身体健康,但也仅限于此。有时候爸爸觉得他对谢老爷子都比对爷爷更能坦诚说话。

爸爸在宿舍楼外转着,做着生命里最困难的一个决定。他从理智上分析利弊风险,认为应该留下来想办法,可他的直觉和情绪在不断否定着这种选择。他不仅仅是不好意思开口,而且也有一种对于自己的深深的厌弃。对自己,对周围,对他所能从事的一切事情。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是一个混蛋,是一个跟着别人做事而想不清楚局面的糊涂虫。这种感觉让他想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远离自己的地方。身后追他的人不只是调查组或公安局,更是他自己的影子。他虽不想再跟王老西一起做生意,可是他想跟王老西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