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2/8页)

所有这一切妈妈都不知道。她只是出于所有女人都可能的倾向,猜测爸爸背后的隐秘。她一向习惯于把事情往坏处想。这并不是因为她喜欢失望痛苦,而恰恰相反,她太希望圆满顺利,太怕遭遇到失望痛苦,因而遇事才在自己心里将最坏的结局想出来,做好心理准备,甚至故意说服自己这种坏结局马上就要上演了,以便坏结局真的出现时心里不太失望痛苦,而但凡稍微结果好于预期,哪怕也不是多好,但总比自己期待的好,心里就能惊喜而快乐,体会到一种类似于圆满顺利的满足。这是当人对自己的境遇没有信心,而又极害怕会失望时产生的倾向,是一种自我保护,让人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妈妈的心理准备完全偏离了事情真实的方向。她一直纠结着,如果爸爸背着她做了不忠的事情,她要不要原谅他,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不满,而想到爸爸也许要离开自己,妈妈的心又痛苦得受不了。这种痛苦让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不原谅爸爸,若是不原谅他,她最终会因为失去他而痛苦不堪。于是问题变成了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原谅他。妈妈越想越远,甚至连调查的具体步骤都没想清楚,就开始想该怎么说才不至于太被动。

那几天我完全没让妈妈省心,黄疸之后起了痱子,后来我的痱子退下去了,一身轻松,妈妈自己却因为床垫湿热起了全身痱子。爷爷奶奶都要上班,妈妈在月子里没人照顾,白天跟哭闹着不肯吃奶的我斗争,夜晚睡不安宁,整夜辗转,醒了又睡。我肆意表达着与生俱来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哭得很多,任何事情都不肯老老实实听话妥协。妈妈在爸爸和我的双重扰动和拉扯下,精神变得非常忧郁。

与此同时,爸爸和王老西正在想各种解决的办法。于欣荣的处长已经向上级领导汇报,坚称自己完全不知情,是两个诈骗犯在伪造的借口下将钱骗出去。爸爸和王老西先是尝试着再和这处长接触,可是处长用各种办法避而不见,于欣荣也从中阻挠。也许是被他们拖累了觉得恼怒,也许是知道自己诬赖他们的指控有些不地道,这处长就像鸵鸟把头埋进地里一样再也不露面。他们忐忑中又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和上面来的调查组接触,但又不敢直接接触,怕一不小心被调查组捉住就再也脱不了身,就只是用间接再间接的办法,通过调查组身边人打探调查组的口风。前几天还是风平浪静的例行查问,到了第六天,突然听说调查组准备将事件报公安局立案,让公安局的人捉拿他们两个调查。他们慌了,爸爸心里还抱着一丝解释清楚的希望,王老西已经彻底看明白这事情没指望,一心只想着跑路了。在我出生第七天,王老西弄来两张南下的火车票,要拉着爸爸再回广东,事已至此,他说也只有破釜沉舟,再去南方闯一闯了。

直到这一天,爸爸才回家和妈妈摊牌。

爸爸将事情的原委讲了,讲王老西怎样告诉他有这个炒外汇的途径,讲他们怎样疏通了外汇局的处长,讲了在广东是如何操作,又讲了回来之后怎样被调查,外汇局的人怎样矢口否认、翻脸不认人。最后的最后,才讲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和进监狱的危险。爸爸心知肚明,目前这种刚刚开放的混乱局面,任何一个负面典型都有可能被判以重罪重罚。他听说前一年温州的八大王明明只是成功的个体户,却被通缉一一投入监牢,不得不跑路亡命天涯。他更知道前两年严打时候的投机倒把是什么罪名。一开闸放水就有种种乱象,非拿几个胆大包天的人杀鸡儆猴不可。这些话他没有都跟妈妈说,怕月子里的妈妈精神受不了,就只拣最轻的说,说一旦被定性了,自己的工作有可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