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5/8页)
那一夜,爸爸和妈妈整夜无眠。爸爸想着心事,用被子蒙着脑袋。妈妈想说却不敢说,想睡又忐忑不安睡不着。我或许感受到这种不寻常的气氛,也同样一夜不安,几乎每个小时都哭起来,饿了热了渴了拉了,到最后只是因为哭本身造成的不安而哭。
第二天,事情有了一丝变化。爸爸早上收到一封挂号信,来自深圳,信封上还有外语。爸爸有些奇怪,拆开信封才想起原委。
在深圳的时候,他在展销会上遇到一些外国的冰箱厂家,他记着谢老爷子给的任务,就一家一家搭茬,一家一家套近乎,一家一家询问有没有购买生产线的可能性。他把厂子名字和地址、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写在纸上,一家一家塞到人家手里,最后也记不清塞了几家,也许四五家,也许七八家。反正是见到外国电器厂就搭讪,具体是英国、法国还是德国他也搞不清,这几个国家在他心里反正是一样的。
从深圳到海南,再回到家,从七月到十月,中间发生了太多变化,爸爸几乎忘了这一码事。此时看到信封上的外文字母还不明所以,直到拆开了信封,在印着外文名称地址的体面的厚信纸上读到信的正文,爸爸才恍然大悟。信是用客气规矩的翻译体中文打字印出来的,可能是找了专业的翻译,读起来毫无错误却生涩怪异。但意思是明确无疑的。这是一家英国公司,愿意技术转让,价格和合作方式都可以见面谈。
爸爸一边刷牙一边看信,看到后面,漱口都顾不上,将牙刷一丢,套上工服,以最快的速度蹬上车子,冲到谢一凡宿舍。两个人随后赶到谢老爷子家,将信摊开,谢老爷子正穿上外套要出门,看到信,兴奋得将外套又脱了下来,将爸爸引进屋,亲自给他泡茶。
这个细小的变故改变了爸爸此后的一生。爸爸后来时常回忆那天早上的种种细节,太阳的高度、风的温度、自行车前轮带起的灰尘的角度。他记得他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有点晕眩,车子左摇右摆,他伸手摸上衣,折起的信在他左胸口的口袋里仿佛不停翻腾。在后来的回忆中,他觉得这就是某种天意,那封信早不到晚不到,就在他即将作出决定的前一天到,这是过于强烈的巧合,巧合就是天意。
爸爸又一次被派往深圳,找这公司代表谈。这给了爸爸重要的上路理由,使得他内心的潜在倾向有了一个正当的释放理由。他终于可以逃了,但是有理由的逃。谢老爷子给他写了一系列需求和要求,让爸爸转达邀请该公司到厂里具体商谈的意向,而爸爸将他这些日子的困境向谢老爷子和盘托出,坦率地讲了自己的为难之处——再离开之后,怕是不能再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谢老爷子比对爷爷还要容易坦率,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谢老爷子对他的困境和选择都没有作出负面反应,也没有那些大惊小怪的评价。
“去避一阵子吧,”谢老爷子拍拍他后背说,“看看外面也好,闯闯。过两年应该就能回来。现在这世道,总拿第一个吃螃蟹的开刀,过两年你再看,这些都不算事儿。”
“希望吧。”爸爸说,“要是过两年没事儿了,我就回来。”
谢老爷子摇摇头:“这倒不着急,你看你到时候的情况吧。反正厂里还给你留着位置,但你要是能在外面闯出个天地,就不着急。你还这么年轻。我有时候都还想出去走走。反正你记着我的话,人什么时候都得看清楚这个‘势’在哪儿,这不是我说的,是老祖宗说的。人总得走在潮前头,就是浪头那个‘潮’,不能跟在潮后头。”谢老爷子在手心上写“潮”字,说:“在潮前头的被推上去,跟在潮后头的屁也吃不着,在潮里头的没准就被拍碎了,你年轻,还有好多可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