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9页)
“你家家属呢?”大娘问。
“不知道,”妈妈说,“央人去找了。”
“咋这么狠心呢?生娃都不来看。”
妈妈鼻子一酸,却还是说:“上午上厂里去了,兴许就是没找到人。”
“你生的是小子还是闺女?”
“闺女。”
“那会不会听说是闺女,就不想要了?”大娘小声问。
妈妈的心咕咕咚咚往下坠。“不能啊,不会吧。”她说得怯生生的。
“婆家人呢?”
“离得远,还没来得及通知。”
地狱般的下午,让妈妈积攒了许多委屈。六点半的时候,爸爸终于赶到了。他急急火火地冲进病房,跟在小护士身后,大步流星几次差点把小护士撞倒。爸爸跑到床前就想扶妈妈坐起来,看妈妈龇牙咧嘴地疼痛的表情,又失里慌张地把妈妈放下。妈妈碰到同床的脚踝,虽不重,但有点懵。妈妈本来就委屈,整整一天经受的痛苦都浮上心头,苦难的感觉攫住心,眼泪滴溜溜转,被爸爸这么一折腾,忍都忍不住了,哎哟一声,眼泪顺着声音就滑到鼻梁上,又顺着脸往枕头上流。妈妈最讨厌自己在别人面前哭,可是却总忍不住。越是忍不住,越是讨厌自己哭。别哭,可别哭,妈妈对自己说。这种思绪本身就加重了内心的委屈,仿佛越来越可怜了,眼泪便越发止不住了。爸爸站在床边,手足无措起来,他想给妈妈擦眼泪,没有手绢,就用粗糙没有洗过的手擦,抹得妈妈脸更刺痛了。最后妈妈呜呜地哭得止不住,爸爸蹲在旁边,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最后还是一旁的好心病友递过来一块手绢,妈妈呜咽着还说不要,但鼻涕已经流到嘴边上,只好接过来掩住了脸。爸爸一直拍妈妈的肩膀,但因为愧疚一直说不出话。
这窘迫的一幕妈妈一辈子都记得,很久很久以后,每每跟我回忆当初的时节,还会说,别人的家属都早早拎来鸡汤,你爸爸整整一下午都不管我。说着眼眶就又红了。
那个时候,妈妈的眼泪已不是撒娇,而是真的伤感了。
妈妈当天最大的打击来自晚上。爸爸是我家邻居大妈帮忙找到的,从六点半到九点,在爷爷奶奶到来之前,邻居大妈还帮忙给妈妈喂粥,打扫卫生。然后在爸爸下楼吃饭的空当,小心翼翼跟妈妈说体己话。
“小赵啊,”邻居说,“我有句话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讲,”妈妈说。
“这话呢,憋在我心里好半天了,我说了可能不大好……”邻居大妈还是攥着双手忸怩道,“但要是不说,一直不让你知道,那可能更不好……我也在这儿琢磨来琢磨去,拿不定主意,但最后觉着还是应该说。”
“您就快说吧。”妈妈被大妈弄得哭笑不得。
“今儿下午啊,我们在厂里怎么找都找不着小沈,我让好几个师傅帮着找也找不到。后来五点多钟下班以后,办公室小王突然跑回来说,他看见小沈了,跟人在外汇局大院说话呢。我就说那你倒是快给他拉回来啊。小王说他想进大院,人家不让他进,他还说,看见小沈和一个年轻女的说话,凑得特近,那女的挺漂亮的。我这一听就火了,跟着他就往那儿骑车,到了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他们就在那院里说话,一会儿进楼,一会儿又出来,小沈旁边有个女的,又年轻又漂亮。我不管那套,管他让不让进呢,我就在院门口大喊,小沈你给我出来,你媳妇生孩子你在这儿干吗呢!边儿上就有人拦我。但这么喊着,喊了几嗓子,小沈就听见了,赶紧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儿,我这才把他拉过来。小赵啊,这事儿我觉得我还是得告诉你。”
“哦,啊,”妈妈听得有点懵了,不知道怎么反应,“谢……谢谢您了。”
“对了,我最后听小沈管那女的叫于欣荣,你认得这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