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8/9页)
我在尘灰的风里站着,感觉日子像这工地般狼藉。
工作一个月后,有一个晚上,我去爷爷家吃饭,爷爷问起我工作的事。那时爷爷刚过了七十四岁生日,记忆和思维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清明。爷爷问我工作方法、细节、GDP数据的统计正误。这些事情少有人问,一般人问的多是编制、工资、福利、分不分房子。那时我才知道爷爷心里仍有天下。
那时我刚入职四周,说不上了解。爷爷问我的工作的事情,我大多答不上来。
“你跟我说说,”爷爷从老花镜背后看着我,“每年这 GDP数据真实吗?”
“这……我也说不好。”
“有造假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啊。”我说,“我刚来,这种领导们管的事,是不会跟我说的。”
“数据可不能造假啊,”爷爷的眼睛一眨不眨,在老花镜背后瞪得很大,“可不能造假。”
“我知道,我不会的。”我连忙承诺道。想了想我实在没有承诺的资格,又补充了一句,“我也就是录入数字,只能保证录入的是真的。但要是别人改数字,那我也没办法了。 ”
“你们下去查吗?”
“还不太清楚……可能有审计部门去查吧。”
“得去查啊。”爷爷叹了口气,“不查怎么知道是真的假的。”
那些关于数字的花巧,我不进统计局也听说过很多。统计数字每天在电视上闪闪发光,每年按照既定步骤增长,一定不多也不少。粮食、钢铁、衣服、电器、玩具、汽车、飞机,数字爆棚翻番,勾勒出曲折向上的无限曲线,势不可挡,永远都不会停滞,带着整个时代的排山倒海破浪前进,坐火箭腾飞。在那些眼花缭乱的数字和节节攀升的柱形图中,人被淹没在腾起的声音泡沫和灰色尘埃中,不见了踪影。数字在狂奔,在凌乱飞舞,却又永远在高层的计算和计划中,不差分毫。这其中的隐秘机理,刚入职时我还不甚了了。
“数字要是不对,是要出大毛病的。”爷爷又说,“大跃进那两年……”
我等着,很希望爷爷再说两句,但爷爷停在非常克制的地方。我知道爷爷第一次被揪成右派就是因为大跃进中说了质疑的话。因为如此,爷爷对那段时间讲得很少。爷爷对大部分过去的时光讲得都很少。由于早年的国统区经历,爷爷在文革中被批斗、被打倒,折磨得很惨烈。因此爷爷也很少讲太原的事情,很少讲解放前的整个经历和文革中批斗的经历。对于痛苦和所有不公正,爷爷都很少讲,似乎不愿意抱怨,也不想原谅。
爷爷偶尔讲起来的,是刚刚解放时的和平时光。那个时候人心还简单,一心奉献和建设,对未来也是真心笃信。爷爷说,五十年代是段好日子。他还记得他们刚进城的那几年,食堂吃得极丰富,接管了过去外资银行里专门给金融家做饭的大厨,把国际厨师变为食堂厨子,每日吃得朴素却极美味。但那种好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大炼钢铁之后,连食堂的锅都炼了,也就没有可吃的东西了。
“你知道那会儿多可笑吗,”爷爷回忆着,“号召炼钢铁,把自己家的锅碗瓢盆都烧了不说,连银行的铁栏杆都拆了。可不是吗,多可笑,我们半夜里给叫起来,给叫到银行去,拆栏杆,把银行里面外面竖着的栏杆全拆了,后来好多天,楼梯边上就那么空着。”
我想起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问:“那会儿就没人觉得荒唐?”
“怎么没有?”爷爷说,“把栏杆都烧了,谁看不出荒唐!”
“那就没人说什么吗?”
爷爷摇头道:“谁敢说!”
“可是那么多人呢!谁能限制所有人……”
“那会儿和你们现在可不一样,”爷爷叹道,“都在那位置上,谁不想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