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7/9页)

“不过,你真的愿意做公务员吗?”爸爸问我。

“不太愿意。”我说,“不过先试试吧。”

我没有跟爸爸说的是,我还记得小学时候有一次回家,看到妈妈为买贵了两双袜子郁闷,十二岁的我觉得她不够成熟,觉得将来的日子一定会变好,想着以后由我来替她打点一切。那个时候,面对面的孤单让我觉得妈妈窘得可怜,以为未来还很遥远。

我问爸爸:“爸,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事是你不得不做的吗?”

爸爸想了片刻说:“总还是自己选的,归根结底,都是人自己选的。”

“那如果一边是自由,一边是责任,该怎么选呢?”

“我不知道。”爸爸说,“……不过这俩,一般分不开吧。”

那个晚上过去没几天,我就去签了工作合同。妈妈老同事介绍的工作,一直等我确认。工作是在区里统计局,档案挂在其他单位,只是借调到统计局,不算公务员,我也不知道算什么编制。据说过两年就能转正。我对这些事既搞不懂,也不关心。

我还记得跟着妈妈去她老同事家里的情形,我们拎着超市里买的包装夸张的干果牛奶和橄榄油礼盒,外加一条几百块的伪名牌大花丝巾。她老同学是个瘦高个的小眼睛女人,大笑的时候露出长长的牙床,说话很热情,对帮忙的事情表现出慷慨大方,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但与此同时又非常傲慢,委婉又含蓄地指出了丝巾品牌的不上档次,为我们普及了几个牌子,说的时候有一种拉开阶层差距的刻意。妈妈说过,老同事原先在厂里不大受待见,因为腿脚不好总是少干活,和很多人关系不好,妈妈因为曾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过,算是她少数几个有来往的同事。她的老公话不多,说了几句话就摆摆手回到房间去了,似乎这样的事情虽然愿意做,但他作为大人物却不愿与我们这样的小人物结交。

妈妈寒暄着找话题,对显而易见的轻蔑视而不见,听着老同事对小孩的炫耀,还配合地频频点头,一个劲说着夸奖和感谢。这让我觉得十分心酸。我几次想拉她起来回家去,可是又忍住了。从她家出来,我对自己十分愤懑。我为我没能及时找到一个工作、又没有能足够坚决地阻止妈妈感到愤懑。

毕业前那几天,我回到学校参加答辩和毕业手续。我的作息晨昏颠倒,陷入一种魔怔,半夜里会突然坐起来,醒来自己也吓一跳。在梦里,我回到中学,又从中学梦到大学毕业。在梦里梦到的大学毕业中,我是仗剑行走天下的骑士,穿侠客的短衫,骑高头大马,以梦想为旗帜在世界驰骋,组建自由思想的花园,写天下传奇,除人间不平。我梦到我在鲜花灿烂的原野里大步行走,昂首挺胸,面色骄傲,想象着全天下人对我的钦羡,然后突然一瞬间,我看到地上的脸,每张脸躺在一个舒服的土坑里,带着讥讽的笑意看着我。我突然无法行动了。我意识到他们已经躺在那里好久。

我于是惊醒过来。

毕业两周后,我开始上班。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最初的几天只是开会,然后负责把表格上手写的数字输入电脑上的Excel。统计局总共十几个人,除去局长、副局长、科室主任,以及司机后勤,也只有不到十个人做业务,每个月把全区的企业工商户报表收上来,输入电脑,计算总和数字,然后写常规分析报告,这样连滚带爬把所有流程走完一遍之后,一个月的时间也差不多过去了,准备开始下个月。从巨大报表上的潦草数字能看出什么,我不知道。那些数字从纸上进入电脑也仍然是数字,不带任何表情。我计算着这个月比上个月多出的数字,但是这种增长意味着什么对我是个谜。

工作后三个月,中介帮助我们以我的名义办了贷款。这些年爸爸陆续寄回来的钱,妈妈存下来约莫二十万,加上二十万贷款,买下了一套近六十平方米的小两居商品房。贷了三十年,一个月还款一千多。商品房离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不远,在城市比较偏僻的地方。交钱那天,我跟妈妈去看了正在建的工地。样板间小巧玲珑,表面华丽,工地一片狼藉,未来的房屋以钢筋水泥的样式仓皇裸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