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9页)
爸爸和妈妈结婚一年多,但其实认识有十几年了。下乡插队在同一个村子,当时从本市先后去的有七八个人。爸爸瘦高俊朗,妈妈矮胖,长相平凡,本来没有交集。下乡的第三年,爸爸和同去的另一个叫于欣荣的女孩恋爱了。于欣荣父亲是五十年代大学生,出版社编辑,虽然不是什么权贵,但也一直有种知识分子的傲气。运动之后被批得很惨,家里也惶惶然。于欣荣还有一姐一弟,她主动申请下乡。当一件立功的事来做,却耐不住乡村。总觉得自己跟周围人不属于同一群体,不管是村里老乡,还是一同下乡的同伴们。因为从小跟着家里读过书,自认为见识比别人多,性子骄傲,不服管束,给人一种叛逆的感觉。在辛苦劳作的乡村,这种骄傲很醒目,一种自由肆意的气息吸引了爸爸。他忍不住在人群中看她,发现她也看自己。如果有他在场,她和同伴说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提高,有一种挑衅的气质。
一次批斗会上,于欣荣恰好站在旁边,在她身旁是妈妈。爸爸偶尔侧过头瞥她们一眼,总是刚好遇到于欣荣也侧头看他。她脖子上扎一条红纱巾,比谁都鲜艳,引人遐想。周围人在吵闹地抬头看台上,无暇顾及身边的事情。
台上是从前的村长,老子儿子三个,正在跪着挨打。造反派占领大队之后,从前的村长成了欺压群众的地主阶级、罪大恶极的牛鬼蛇神。几个知青也加入到造反派行列。造反派在台上喊着“还不交代你的罪状”、“狗日的地主,还敢狡赖”、“你们只有规规矩矩接受改造,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然后是一顿鞭打,老人头磕地板,台下群众发出呼喊。于欣荣身旁的妈妈看得惊吓,踮着脚看着,全身颤抖,时不时用手捂住嘴,闭上眼。没有人注意到爸爸和于欣荣,周围的口号声淹没暗语。爸爸和于欣荣神思出离,于欣荣偶尔勾人一笑,像在问他敢不敢。在最吵的一刻,于欣荣拉了拉爸爸的袖子。爸爸会意,但面无表情。瞅了个空子,两个人一先一后从人群中溜走,于欣荣在前,爸爸在后。田野人影稀少,风吹麦浪,金色微有光泽。两个人来到小河边,河边有一棵树。
就这样,他们恋爱了三年,只有周围几个好友知道。那两年爸爸革命的心气开始冷却,他初下乡时还一心记着“积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动员口号,对劳动和改造都有热情,但很快就发现,改造只是说说,表现并没有作用,出身还是一切。他白天干农活,犁地扬糠、收麦挞谷子,晚上还要帮大队修缮朽坏生锈的水渠和水管,手脚来回磨破了多次。可他没能因辛勤获得任何承认,成分问题仍跟随他多年,几次招工机会都得不到推荐,赶上知青内部的批判还要再写出身认识说明。辛劳让他生出倦怠,倦怠生出怀疑,他开始不明白来农村的目的何在。一旦怀疑和退缩的情绪生成,再看周围人改天换地的吆喝就觉得疏离。前途渺茫与辛苦混杂,加重了厌倦。成年累月的斗争大会变得不堪忍受。
这种情况下,爸爸将精力转移至爱情。他和于欣荣相处得不错,许了天长地久你侬我侬的誓约,还规划了回城之后结婚的事宜。他们的爱情坚挺了挺长一段时间,那时候知青恋爱要受到批判,于是他们在多次被组织审查的时候缄默,坚守秘密,以为这样就万事无虞了。可谁知革命结束后,却不是谁都能回城。家里有关系的陆陆续续给孩子办了手续,革命中被批斗撤职的还未平反,迟迟不能解决。到最后谁都焦灼,只剩下四五个人了,却杳无音讯。忽然听说村里有一个名额,推荐表现好的知青回去。大队先找到于欣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晚上之后,于欣荣就消失在爸爸的生活中。爸爸受到人生最重大的一次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