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4/5页)
那些收藏品我亲眼看到了。不仅是我,就连久经战争考验的岳父都被吸引到它的近前,目不转睛,不能超脱。但如今对于阳子来说,那个藏馆里最致命的艺术品是一位姑娘。
“当我面对她时,那种渴望让我绝望,让我没有一点儿办法。我不是个软弱的人,可是我试着克制了好久,最后还是失败了。我这一次和过去不一样,就是一开始没有告诉你,原因就是想自己战胜自己……”
“你准备怎么战胜?”
“我……”阳子咬着下唇,“我准备彻底离开她!可是,可是……”
“可是失败了。”
阳子低下头:“是的。我知道最后也不会和她走到一起的,可是我没法舍弃她——我为她快烧起来了……”
“你真的爱她,又为什么走不到一起呢?”
“因为她在阿蕴庄!因为她招待过那里的客人!关键不是她失去了贞洁,而是为什么失去……”阳子急得更是难过得流出了泪水。
我对他充满了同情。我完全能够理解面前的人。可怜的家伙。我抚摸了一下他浓浓的黑发,拍拍他。
“一想到这些我就想离开,欲望也会消失。这已经不止一次了。我于是需要等待,直等到下一次,等到崭新的欲望又重新燃烧起来——又是那种让我熟悉的火焰在烘烤我,它太强烈了,让我日夜不能安息。有时候我在黑夜里难受得叫出了声音。我问:我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渴望像一张网一样把我全身包裹起来,勒得我鲜血淋淋,我知道一辈子也没法挣脱它,没法挣脱。我恨不得用拳头把四周的夜色全都捣破……我有时多想跟上你,像你一样出去奔跑,也到大山和原野上去;我想让开阔地的阳光好好晒一晒,我想那样也许就会好得多,会健康起来……”
我倾听着、思忖着。我问:“你以为自己现在不健康吗?”
“大概已经不健康了。我身上好像有什么宝贵的东西给烧坏了、烧掉了。我不会再健康了:我这些年不是在常温下生活的。你知道我的心里在夜夜燃烧——这种不正常的高温会把我身上的什么给毁掉,包括所谓的‘灵感’。我在艺术上会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平庸的。这是我最担心的。我肯定已经不健康了……”
我很长时间里无言以对。我看着他的眼睛,只想用什么办法分担他的忧郁,打破他的臆想。我后来几乎是呵斥说:“你胡扯。你才二十来岁,看你的肌肤、头发,它们都表明你的健康;你不过才是个毛头小子!”
阳子执拗地摇头:“不,我已经不健康了,这个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真是一种很奇特的思路,我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朦朦胧胧地把握它。但他这些不无偏执的、有时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似乎又并不完全是陌生的。回想一下,它们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曾出现过,它们真的似曾相识——它就像对方一样强烈。我想说出我的阿雅,我的柏慧……生命啊,充满奥秘的生命,谜一样的人生啊……我的思绪飘走了,嘴里却不知怎么发出一声轻轻的感叹:“你应该知道,有罪的是阿蕴庄。你如果真的不能原谅,那就离开。我发现你和元圆就……”
阳子张大嘴巴望着我,连连摇头:“元圆啊,她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了,其实什么也不懂。她身上大概也有火焰,不过我用手试了试,那火焰是冰凉的;而我的火焰是滚烫的。我们俩一挨近,就会发出一种噼噼啪啪放射静电似的声音……”
我定定地望向他。
阳子低下头。后来他扬起脸,紧缩眉头:“我想知道的就是,你处在这样的年龄是怎样的?我真的很想知道,因为不这样就没法对比。我真的快受不了啦。我很恐惧。我恐惧自己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可以听到这些、和我探讨这些。这就是我的秘密啊。我如果搞不明白,如果不能战胜自己,那么我的整个艺术,我的事业,包括我眼下考上的艺术学院,都没有多少意义了……真的,求求你了,你觉得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可以制止我身上的这一切?它们也许是很怪的、非常顽固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