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3/5页)

那种逼人的干草味儿又一次袭来……她凑近了我,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低音提议说:“你一会儿留下来吧。”我哑着嗓子:“不,不行。改日吧……”她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从桌子下边飞快地摸了一下我的手,快捷到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酒在心里泛动,开始发烫。阳子非要半路下车和我走一会儿不可,岳父同意了。我知道阳子心里积了许多话。我们一直往前走,走进了校园内的那片小杨树林,见人太多又走出来……最后来到了一排长得七扭八歪的枫树下边,他一屁股坐下,开始长长地叹气。

我笑着问:“‘是她’吗?”

阳子苦笑。

阳子长得还算帅气,比一般的青年更像青年,如黑亮的头发和有光泽的面庞。我相信姑娘们喜欢上他是很容易的。他在这种事儿上很少向我隐瞒什么,我知道几年来曾有几个挺好的姑娘表达过爱慕:她们有的小心翼翼,有的泼辣大胆;有一个姑娘竟在夜大放学路上拦住他喊叫:“你还等什么啊!你还等什么啊!”

阳子这次遇到的是一件真正苦恼的事情:既强烈地爱上了,却又没有勇气走近……“我多么渴望,可她在这种地方工作!她与别人有过那事儿,而且她自己承认了……这让我痛不欲生……”

“……”

我端量着黑影里的阳子,什么都看不清。我害怕这家伙把自己折磨坏了。但愿他能忍住——怎么忍呢?二十出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清水一样亮澈的小伙子,他和她相互诱惑,一旦爱情来临会是非常迅猛的。

阳子咕咕哝哝谈了很多,也许本来想让我听得更明白一些,结果反而让人更加模糊。他告诉真正的痛苦是既无法原谅又无法放弃:焦躁,狂热,一种奇怪的巨大力量在推动自己……每天里都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巨大而含混的渴望——它们有时就像涨起的大潮一样,把全身都淹没了;有时又像一把烈火,使自己的每根发梢都在火焰里抖动,一直到烧成粉末—— 一场火焰过去之后,他整个人简直都成了焦炭。他周身的肌肉、骨骼、心灵,包括他的一双眼睛,都被这种火焰焚烧得发疼——奇怪的是他并未因此而变得比过去更加成熟,相反的倒是更加冲动了……这种火焰还在不断地燃烧、燃烧,这真让他害怕了……

“简单点儿说,我一刻都不能等、一刻都不能……我想那样,我想现在就回去——我想回阿蕴庄!我们一起——我们这就回去吧!啊,你说话啊,我们现在……”

我紧紧攥了一下他的手,发现这手滚烫滚烫。我摇摇头。

“你怎么了?我们回吧……我实在不行了……”

枫叶在空中轻轻旋下,落在了我们身上……阳子头上有好几片枫叶,他就像没有发现:“我……白天黑夜都在想她。她的眼睛一直在我面前闪着。我见到她时——那时我只想去握她的手、摸她的头发,想扳住她的肩头……可就在我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又一下想起她身上发生过的事情。那种渴望一下子都没了。可是只要离开她一会儿,我又忍不住要跑到她那儿。她太美了。她是那个藏馆里最大的艺术品!”

“是的,她身高足有一米七二,很大的艺术品!”

3

阳子今夜再也不能安稳。这使我知道他许久以来都是怎样度过的。我甚至认为正是与这个姑娘的结识,才让他与这个神秘的收藏馆有了诸多接触。这个过程也许稍稍复杂一些,但我不想问得太多。这涉及到他的隐私。收藏,多么奇怪的行当,这个行当里的最大隐秘或者说奥秘,就是将活生生的、客观存在的、几乎是无需置疑的美据为己有,封存于一个他人不能染指的地方。这就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诱惑力。这对于某一类极想获取这种美的人来说,成为非常残酷的一件事。这是一种日夜不停的引诱和烤灼——对生命的烤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