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5页)

首先是参观那些艺术品。这儿的一切与我上次见过的大同小异,除了墙上的画稍有变动,再就是多了一件很大的鼎。嚯,这是一个大家伙,而且——“是真的!”阳子主动地凑近了我说。我白了他一眼:我也没有说是假的吧。岳父得到了主人的殷勤接待,小伙子这会儿只陪他一个人,指着一件件藏品细声细气地解释,仿佛怕打扰了它们的沉思。与上次不同的是,我好像在这儿闻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气味,有点儿像干花,不,像檀木的香气。阳子惊讶万分地站在一幅小画跟前,这画只有一尺见方——画的作者名声如雷贯耳……阳子久久端详,咬着下唇,发出咝咝的吸气声。当我们走开一点儿时,阳子又回头瞥瞥,把声音压得极低说:“我觉得那是一幅赝品。”“假的?”“哦,我不敢说……”

我们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那个铜鼎跟前。它沉沉地踞在一座楼的正中。主人已经陪岳父去了楼上,阳子不知何时也溜开了。我转了一圈,最后发现阳子正和一个穿旗袍的小姐嘀嘀咕咕,他们见了我立刻闭了嘴巴。小姐戴了胸牌,高爽漂亮,有两个特别大的酒窝。阳子介绍说:“这是她。”小姐点头,主动握手。柔若无骨的手。

“你们是老熟人了?”我走开后问阳子。阳子点头:“这里的服务员。怪可惜的,考古专业毕业……”我笑阳子:“哪有这样介绍人的?‘是她’,她是谁呀!”阳子没说什么,回头望着小姐所在的地方,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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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茶叙,其实是一场豪华的晚宴。地点在那座三层楼的西餐厅,一个十分讲究的房间,所有家具都是白色,还镏了金边。长餐桌上铺了亚麻布,银餐具闪闪发亮。咖啡和奶油的香味以及打扮特别的侍应生,还有从门口闪过的戴高筒帽的洋人,一切都让人觉得来到了另一个国度。“这里的厨师真的是法国人,叫‘马克’。”阳子小声说。长条桌旁安排了六个人的位置,除了主人,再就是那个考古专业的姑娘。姑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气质高雅。主人对面的位子空着,宴会已经开始。

我一开始还担心岳父吃不惯西餐,谁知老同志刀叉使得透熟,而且谈笑风生。我和阳子显得有些僵硬,旁边的姑娘也是同样。她的一股无所不在的磁力可以让人感受得到,特别是阳子,正在这强大的磁力线中极不自在地摇动着身子。他坐得越来越不稳。我夹在他们两人中间,由于磁场过于强大,最后只好要求坐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去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闲置的那个位子上终于有了人,这就是阿蕴庄的总管陆阿果。她可能为了不使我尴尬,在主人介绍过主宾之后,彬彬有礼地与之握手,然后又稍稍主动地对我和阳子点头微笑。她穿了一件做工十分讲究的藕荷色中式女装,脖子上谐配了浅绿色纱巾,头发精心打理过,施了一点淡妆。今夜陆阿果就像换了一个人,这使我暗暗惊讶。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风骚气,而是稳重沉着到不可思议。她说话声音放得很低,只是微笑。明亮的电烛光下,我看出她的头发已经染过,是那种微微的紫黑,发梢那儿泛着一点金色。她给岳父敬酒时,岳父已经喝得有点儿多了,这时略有生硬地要求对方一块儿干杯。她碰过杯,微笑着,只饮下了一点点,然后就对一位发出嚷嚷声的老人视而不见,转身对那个学考古的姑娘轻轻吩咐了一句。姑娘立刻站起来出去了,一会儿,取回了几个精制的纸袋,原来是分送给今天来客的小礼品。

我像岳父一样,不知不觉喝得有点儿多。但直到宴会终止的时候,我的头脑都是十分清醒的。岳父今夜高兴极了,频频拍打那个年轻的主人,说了一些有求必应的大话,慷慨而空洞。而阳子与那个酒窝深深的姑娘差不多“触膝”而谈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儿湿润,望向姑娘的目光深情而痛苦。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六个人自然而然地结成了三组对谈者,除了阳子和姑娘、年轻主人和岳父,剩下的一组正好是我与陆阿果了。她因为没有喝多少酒,比所有人都清醒冷静,谈吐间仍然分寸感十足,这倒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