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五分钟(第3/4页)

她看了我一眼:“小宁。”

“你胡扯。”我这样说,脸却不知怎么红了起来。

“真的。”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但没有流下来。她转向一边去擦眼,像怕我发觉什么,一转脸就笑起来。她告诉我:孩子长得圆圆的,胖胖的,尽管这样,却丝毫不像他的那个父亲。

我在心里想:这是骗人,圆圆的胖胖的,还不像父亲吗?

我们扯着一些没意思的话,小心地回避着什么。后来她终于问:

“你去北边时,到了那些地方吗?”

“什么地方?”

她说出了河、山、几座古迹,奇怪的是它们都离那座小城和那个农场不远。但她就是没有提到它。这难道是故意的吗?当然不是,我相信她对那一切还一无所知。这对于她总算是幸事。

3

然而她多么需要知道那个口吃老教授临死时的情形,知道那个比她还要年轻的少妇怎样受尽屈辱跪着死去……我真想把她领到那个锅炉房旁边的小屋,让她看看留在墙上的凹痕和乱七八糟的涂抹、嗅一嗅那里散发出的死亡的气息。

我的手在衣兜里紧紧捏着笔记本。我想如果自己在离开前把这个笔记本留给她,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她有点着急了:“你怎么老不讲话?你讲话呀,讲讲你这些年的事儿。”

“我的事儿……我也像你一样,大家都一样。这个年头大家会怎么样,你想也想得出来——反正就是这么过下来的。”

似乎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它是从衣兜里冒出来的。我知道它是笔记本记录的内容——有些内容真的是有气味的。我一只手用力攥紧了它。它在手里跳动。

柏慧说:“我有时候想起你,真想到那座城市去看看你。晚上我常看着西北方向——我知道那个城市的位置。”

我衣兜里的笔记本好像真的有了一个活的灵魂,它正扑扑抖动呢,这时如果不是我的手紧紧按住它,它肯定要蹿出来、要飞到桌上。我全力按住了它,感受着一种强烈的跳动。

“你知道,我有很长时间想摆脱这个校园,调到一个新的工作岗位上,哪怕是去做清洁工、去做苦工,反正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离开这个校园就好。有一段我还想去做服装设计师,为这个我还看了很多书……”

我插话:“如果这样,那么我们两个就一块儿背叛了地质学。对我来说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我们家本来就没有干这个的。而对你就不同了,它是你们的家学……”说到这里我觉得触碰到了什么,赶紧刹住了话头。我一抬头看见柏慧脸色蜡黄,嘴唇抖动起来。她在注视我,然后低下头。她嘴里喃喃着:

“家学……家学……不,还是让我离开校园吧……”

“那为什么没有离开?”

“是孩子的爸爸,他坚决不同意。我们不愿为这个吵架,我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最后也只得向他妥协。”

我点点头:“这种妥协太应该了。”

我又记起了那些丁香树,树隙里洒上的月光……我禁不住问了一句:“还经常弹琴吗?”

她“嗯”了一声。

“……”

到底是什么把我们生生分离?这种分离对于一个人有多么残酷,要很久以后才会明白。一个人只有在渐渐苍老下来,沉静下来,常常遥望天边星斗的时候,才会知道一切都不再回返,心上的什么被永远地挖空了。他仅仅用沉默来抵御这一切还远远不够,他知道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已把忧思和万般苦痛一块儿嚼成粉末,然后在午夜里无声地吞咽……那么她呢?如果她的满头黑发真是染成的话,那么这个火热的、在一个人的心中永远留恋着的微黑的姑娘,就过得一点儿也不轻松……我想起了与岳父的一些争执,我想说的是,我们这一代人没有亲历战争,可是在那些血与火的残酷争夺中,在生命朝不保夕的战争年代,又有多少三十多岁、或者更年轻一点儿的女子顶着满头华发呢?有谁知道这个年头负在我们背上的沉重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