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的卫星(第8/8页)
没等我说完,父亲就开始说话了:“我还记得冥王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就在他们早先估计的位置上。水星、金星、地球、火星,”父亲一一列举着,“木星、土星、海王——不,是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对不对?”
“没错。”我说。他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假的庙宇”也好。我确实是那么想的,不过听起来有点油嘴滑舌、高高在上的感觉。“说说木星的卫星吧。”我说。
“哦,我不知道新发现的那些。新发现了很多是不是?”
“两个,也不算新了。”
“对我们来说算,”父亲说,“我要动刀子了,你就变得没礼貌起来了啊。”
“‘动刀子’,这个说法不错。”
今天晚上,最后这个晚上,父亲没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身上的仪器也撤掉了。他光着腿,穿着医院里的睡袍,不过并没有给人不自在或不合适的感觉。他看上去若有所思,但是心情愉快,和蔼可亲。
“你连早发现的那些都没说呢。”我说。
“让我想想。是伽利略命名的,木卫一艾奥。”
“这是第一个。”
“木星的卫星是人们通过望远镜发现的第一批天体,”父亲严肃地说,仿佛在读一本旧书里的句子,“不是伽利略命名的,是一个德国人。木卫一艾奥,木卫二欧罗巴,木卫三伽尼墨得斯,木卫四卡利斯托。对吗?”
“没错。”
“艾奥和欧罗巴,她们都是朱庇特[24] 的情人,对不对?伽尼墨得斯是个男孩子,是个牧羊童吧?我不知道卡利斯托是谁。”
“我想卡利斯托也是朱庇特的情人,”我说,“朱庇特的妻子把她变成一头熊,高挂在天上,这就是大熊星座和小熊星座的来历。小熊是卡利斯托的孩子。”
这时,病房的扬声器里传出声音,医院提醒大家:探视时间结束。
“等你做完手术醒过来,我再来看你。”我说。
“好的。”
我走到门口时,父亲大声对我说:“伽尼墨得斯不是牧羊童,他是朱庇特的斟酒童。”
那天下午我离开天文馆后,穿过博物馆去了中国花园。在那儿我又看到了石骆驼、兵马俑和陵墓。我坐在花园的长凳上,朝布卢尔大街望去,透过常绿灌木丛和高高的铁栅栏看着阳光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天文馆的展演毕竟达到了我预期的效果——它让我平静下来,并感到筋疲力尽。我看到一个有些像尼古拉的女孩子,穿着军装式大衣,提着一袋子食品杂货。她个子比尼古拉矮——其实根本不太像尼古拉——但我觉得也有可能看到自己的女儿。此刻她也可能走在某条大街上,或许就在附近,孤身一人,心事重重。现在她也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成年人,一个买完东西往家赶的人。
即使真的看到尼古拉,我可能也只是坐在那儿望着她,我想是这样。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些飘到天花板上去的人一样,享受着短暂的死亡,十分轻松。父亲做出了选择,尼古拉也做出了选择。有一天,也许不久之后,我就会有尼古拉的消息,不过有或没有都一样。
我本来想起身去看看那座陵墓,看看陵墓四周的浮雕和石画。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却从未如愿,这次也一样。外面开始有点冷了,我进屋喝咖啡,吃东西,然后去医院看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