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的卫星(第6/8页)
这会儿父亲的思路从佩姬家转到了我家,问我:“朱迪丝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
“哦,很快就会打的。他们睡在车里吗?”
“对。”
“我想只要停在合适的地方,睡在车里也很安全。”
我知道他肯定还要再说点儿什么,而且一定是开玩笑的口气。
“我猜他们会在中间放一块木板吧,就像拓荒者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你没提反对意见吧?”
“没提。”
“嗯,我一直也是这么想的,不要插手孩子们的事。我尽量不说什么,你离开理查德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是什么意思?是批评我吗?”
“那不关我的事。”
“是的。”
“但并不代表我没有意见。”
我有些吃惊——不只是因为他说的话,还因为他觉得现在就有权利说了。我只得看着窗外,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让自己保持平静。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补充道。
很久以前,父亲曾温和地对我说:“第一次见到理查德时,我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一个人有他自认为的一半聪明,他就比实际上聪明一倍。挺有意思。”
我转过身来,想跟他说这个,却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曲线,没说出来。不是那曲线有什么不对劲,或者那嘟嘟声和屏幕上的亮点有什么异常,只是因为它正好在我眼前。
父亲发现我盯着那屏幕看,便说:“你欺负我,这不公平。”
“是呢,”我说,“我也得连个显示器。”
我们笑了,很正式地亲吻了一下,然后我就走了。我想,至少他没问起尼古拉的事。
第二天下午我没去医院,因为父亲在做进一步的检查,为手术做准备。我想晚上去看他。不知不觉我转到了布卢尔大街,开始在服装店里试衣服。我突然对时尚和自己的外表着了迷,就像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一样。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女人和商店里各式各样的服装,我在想怎么给自己换换形象,该买些什么样的衣服。我意识到自己的痴迷有点过分,却摆脱不掉这种想法。有人曾经告诉我,在等待生死存亡的消息时,他们站在冰箱前,打开冰箱门,看见什么就吃什么——冰凉的煮土豆,辣椒番茄酱,一碗一碗的掼奶油;或一直做纵横填字游戏,根本停不下来;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某种消遣活动——一直做,认真到狂热的程度。我从衣架上挑了很多衣服,走进一间间狭小闷热的试衣间,在一面面让人无处遁形的镜子前把衣服套在身上。我挥汗如雨,有一两次觉得自己都快要晕倒了。从一家服装店走出来之后,我想必须得离开布卢尔大街了,于是决定去逛博物馆。
我想起在温哥华的另一次经历。当时尼古拉在上幼儿园,朱迪丝还是个小婴儿。尼古拉得了感冒去看医生,也可能是去做常规检查,验血报告上显示她的白细胞有点异常——要么是数量太多,要么是体积增大。医生要求做进一步的检查,我就带着她去医院做了。没人跟我提白血病,可是我当然知道他们要检查什么。带尼古拉回家后,我让临时照看朱迪丝的保姆下午留下来照看两个孩子,自己去购物。我买了有生以来风格最大胆的一件衣服,一条前面有系带装饰的黑色丝质紧身连衣裙。我还记得那个明媚的春日午后,记得百货商店里的细高跟皮鞋和豹纹内衣。
我也记得从圣保罗医院回家时的情形。尼古拉坐在我的膝盖上,我们坐在拥挤的公交车里,经过狮门大桥。尼古拉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对大桥的称呼,小声对我说:“哟哟——过哟哟。”我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自己的孩子——尼古拉后背颀长,有一头漂亮的黑发,那时候就是个苗条、漂亮的孩子——但我意识到自己抚摸她的方式有点不同,虽然不太可能被她察觉。我小心翼翼的——准确地说不是畏畏缩缩的,而是小心翼翼的——以免自己太动感情。我知道,对不久于人世的人,人们还是会表现出各种形式的爱。但这种爱是谨慎的、克制的,因为你还得活下去。我们爱得如此小心翼翼,不会引起关爱对象的一丁点儿怀疑。尼古拉当时不知道,后来也不会知道。各色玩具、各式亲吻、各种玩笑纷纷涌向她;尽管我担心她会对人为制造的正常日子和节假日有所察觉,但其实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结果一切都很好,尼古拉没有得白血病,她长大了——还活着,可能还很快乐,只是不想和别人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