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第9/17页)

“奥黑尔……”

“哦,是的,是天主教徒。”

“还有马卡瓦拉。”

“我不认识他们吧?他们是外国人吗?”

“芬兰人,从北安大略来的。”

“我想也是这样,听着就像外国人。我不用去了。”

弗朗西丝确实得再出去一趟,晚上去图书馆帮母亲借书,每周都得借三本新的。母亲看到一本厚厚的好书就高兴。能读好一阵子了,她会说,就像说一件大衣能穿好一阵子或一床毯子能盖好一阵子一样。实际上,对她来说,书就像暖和、厚实的鸭绒被,她可以盖在身上,舒服地缩在里面。当一本书快看完的时候,或者说被子越来越薄的时候,她就会数数还剩下多少页,然后对弗朗西丝说:“你给我借新的了吗?哦,对了,在那儿,我想起来了。嗯,看完这本还有那本。”

但总有这样的时候,旧的看完了,新的还没借来,这时她就只能等。(幸好,隔不久,比如三四个月,弗朗西丝就可以重新借同一本回来。母亲会重新沉浸其中,甚至会给她讲故事的背景和人物的某些信息,就像从来没读过一样。)母亲等新书的时候,弗朗西丝会叫她听收音机。她说什么母亲就做什么,从来都是这样,但收音机好像不能给母亲带来安慰。当她没有东西盖的时候(打个比方),她就会走到客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可能是《忠诚的雅各》,可能是《洛娜·杜恩》,然后蜷坐在小凳子上,紧紧地握住,读起来。也有的时候只是拖着脚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除了过门槛外绝不抬高脚。虽然她会紧紧地抓住家具,还是时不时撞到墙,因为没开灯,什么都看不见。至于身体虚弱,那是因为她现在已经不走路了。她会突然感到一阵可怕的焦躁,一种慢动作般的疯狂,在没有书、食物或安眠药帮助的时候,就可能发作。

今天晚上母亲问:“你帮我借的书呢?”这让弗朗西丝很反感。她反感母亲的冷漠和自我中心思想,厌恶她的虚弱和残存,那双瘦小的腿多么可恶,胳膊上的皮肤松垂着,像起皱的袖子。但是自己不冷漠吗?能比母亲好多少?她路过邮局那一角的时候,已经没有事故的痕迹了,只有新的雪,从南边,从伦敦(他一定会回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回来的)那边吹来。她对那个孩子感到非常愤怒,他那么愚蠢,不长脑子地冒险、炫耀,闯进别人的生活,闯进她的生活。她现在谁都不能想。比如说阿德莱德吧,阿德莱德临走前跟着她来到卧室,她正要脱掉缎子衬衫,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做晚饭。她解开前面的扣子,然后解袖子上的。她站在阿德莱德面前,就像刚才站在泰德面前一样。

“弗朗西丝,”阿德莱德紧张兮兮地小声说道,“你没事吧?”

“没事。”

“你不觉得这是对你们的惩罚吗?”

“什么?”

“上帝对他的惩罚。”阿德莱德说,脸上闪烁着兴奋、满足和沾沾自喜的神情。阿德莱德在结婚前,有那么一两年曾经大受男人们欢迎,或者说声名狼藉。经常有人拿她的名字编双关语。后来她嫁给了弗朗西丝那个固执、天真的弟弟克拉克。阿德莱德长得又矮又胖,当姑娘的时候身材就像生过孩子一样,还有点斗鸡眼。弗朗西丝不明白,自己怎么和她成了朋友,或者说结成了联盟,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那时克拉克晚上出去辅导青少年冰球队的训练,她坐在阿德莱德的厨房里,把克拉克的宝贝威士忌(她们把他剩下的兑水冲淡了)掺进咖啡里喝。炉子旁晾着尿布,桌子上放着一些廉价的玩具火车轨道,是金属的,还有一个丑丑的玩具娃娃,没有眼睛,也没有胳膊。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们谈到了男人和性。可耻的放松,令人内疚的放纵,自己犯下的大错。那次谈话中,阿德莱德没提到上帝。她一次也没有说生殖器本来的那个词,试了试,但没说出口。“那活儿,”她说,“他一下子掏出那活儿。”那股劲儿就像她说“停尸桌上”那样叫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