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第7/17页)
弗朗西丝一个人在储藏室待了一会儿,穿上衣服,系好扣子,穿上靴子和大衣。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看了看那几副骨骼标本。人的骨骼好像比真实的小,而猫的却好像比真实的大,也长。
弗朗西丝离开学校的时候,一个人也没碰到。她坐进车里,心想为什么要把大衣和靴子从衣帽间拿走,叫人以为自己好像回家了。谁都能看到,她的车还停在这儿。
弗朗西丝开的是一辆旧车,1936年的普利茅斯。她离开汉拉蒂以后,很多人脑子里还会浮现这样的画面:弗朗西丝在熄火的车里忙活着,试了一招又一招(已经迟到了),车子发出咔咔、突突的声音,但就是发动不起来。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下着雪,弗朗西丝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来,努力把原地打转的车开出雪堆,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她很清楚,这辆车只会给人找麻烦,但她还是要和它战斗到底。
最后她真的开出来了,沿着山路往下,向主街开去。她不知道鲍比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泰德出去后,她没听到秘书和他说了些什么。主街上的店铺里都亮起了灯,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街上有马,也有汽车(马路上的积雪还没有清扫),马和汽车不时吐出或喷出一团团的白气。弗朗西丝觉得,今天街上的人似乎比平时多。他们有的站在外面说话,有的不说话,只是不想散开。一些店主也出来了,雪天里只穿着衬衣,在那儿站着。邮局那一角好像被封起来了,人们看的正是那个方向。
弗朗西丝把车停在五金店后面,跑上长长的户外台阶。那天早上她铲干净了台阶上的冰雪,现在看来还得再铲。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奔向一个藏身之所,但她错了,阿德莱德在。
“弗朗西丝,是你吗?”
弗朗西丝在后厅脱下大衣,检查了一下衬衫上的扣子,把靴子放在橡胶地垫上。
“我正跟奶奶说呢。她一点都不知道,没听到救护车来。”
厨房的桌子上放着一筐洗干净的衣服,上面盖着一个用来挡雪的旧枕套。弗朗西丝来到厨房,正要打断阿德莱德的话,但看到那筐衣服,知道自己开不了口了。在她最忙的时候,比如圣诞节或春季演奏会前后,阿德莱德都会过来帮忙,把脏衣服带回家,洗净、熨平、漂白、上浆,然后再给她们送回来。阿德莱德有四个孩子,但总是愿意帮助别人。烘烤食物啦,买东西啦,照顾孩子啦,谁家有困难,她就在谁家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纯粹的慷慨无私,十足的敲诈勒索。
“弗雷德·比彻的车里全是血,”阿德莱德扭头看着弗朗西丝说道,“后备箱开着,里边放着婴儿车,他本来是要给嫂子家送去的。后备箱里全是血,全是血。”
“是弗雷德·比彻吗?”弗朗西丝问,看来这个话题是绕不开了,“是弗雷德·比彻撞了……马卡瓦拉家的儿子吗?”她当然知道鲍比的名字,泰德每个孩子的名字她都知道,也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是她养成了一种习惯,提到他们(也包括泰德)的时候故意用模糊的说法,所以即便是现在,她也说“马卡瓦拉家的儿子”。
“你也不知道吗?”阿德莱德说,“刚才你在哪儿?没在学校?他们不是来把他叫走了吗?”
“听说是这样。”弗朗西丝说。她看到阿德莱德泡了茶,很想喝一杯,但是不敢去碰茶杯或茶壶,因为自己的手在抖。“听说他儿子死了。”弗朗西丝说。
“死的不是他家的,是另外一个,奥黑尔家的儿子。有两个孩子,奥黑尔家的那个当场就死了,太可怕了。马卡瓦拉家的那个也活不了。他们用救护车送他去伦敦了,活不了。”
“唉,唉。”弗朗西丝的母亲说。她坐在桌旁,面前有本打开的书。“唉,唉,想想这个当妈的吧,真可怜。”但阿德莱德这些话她已经听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