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列家族和弗莱明家族(第9/17页)
艾丽斯姨妈终于安静下来,问我最后一班公共汽车什么时候发车。这会儿理查德又没影儿了。我要打车送艾丽斯姨妈回宾馆,她说不用了,她喜欢坐公共汽车,真的很喜欢,在车上她总是能跟别人聊起来。于是我走着送她去公共汽车站。她说希望没把理查德和我的耳朵磨出茧子来,还问我理查德是不是很怕生。她说我的家很漂亮,家人很可爱,看我过得这么好,她觉得很高兴。艾丽斯姨妈和我拥抱道别的时候,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收拾咖啡杯的时候,理查德走进客厅,一边走一边说:“真是个讨厌的老骚货。”他跟着我走进厨房,重复着艾丽斯姨妈说过的话,那些自命不凡的夸夸其谈,指出那些她假充上流人士所犯的语法错误。理查德假装不敢相信,也许是真的不信,也许觉得最好立刻对我展开攻击,以免我抢在前面,斥责他为什么离开房间,为什么那么无礼,为什么没提出来开车送艾丽斯姨妈回宾馆。
我把派莱克斯耐热玻璃盘朝理查德头上扔过去时,他还在喋喋不休。盘子里有一块柠檬酥皮馅饼,盘子没打中他,打在了冰箱上,但是馅饼飞出来,糊在了他的脸上,就像老电影或肥皂剧《我爱露西》里的场景。像剧中人一样,理查德脸上也出现了片刻的惊愕和瞬间的无辜。他顿时不说话了,张着嘴愣在那里。我自己也很吃惊,没想到戏里面那么好笑的事,在现实生活中竟是这样令人震惊。
划,划,划小船,
随着溪水轻轻荡漾,
快乐,快乐,快乐,快乐,
人生如同梦一场。
我躺在妹妹身边,听着院子里的歌声。她们的歌声,她们的到来,她们的热情,以及她们对彼此、对自己极大的尊重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父母,我们所有人都像在过节一样。不同的声音和歌词交织在一起,纷繁复杂,似乎这嘈杂、这欢快的较量永远都不会结束。然后我惊讶地发现——尽管我知道这种轮唱法,还是很吃惊——歌声慢慢消散,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还在回荡。
快乐,快乐,快乐,快乐,
人生如同梦一场。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她们中还有一个人在唱,顽强地唱到了最后。她的歌声让最后一句歌词停留在半空中,其中竟然夹杂着一丝乞求,一丝警示:人生——如同——梦一场。
二 田间的石头
母亲并不是整天只知道给玻璃杯口上霜并把自己想象成贵族后裔的人。实际上她是个商人,做点生意。家里到处都是一些由复杂的交换得来的东西,不是买来的,这些东西能保留多久也无从知晓。有段时间我们可以弹钢琴,查《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在橡木桌子上吃饭。但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这些东西都不见了。挂在墙上的镜子不定什么时候就消失了,长沙发变成了普通沙发,普通沙发又变成了调味瓶架和马毛双人座椅。我们家就是个仓库。
母亲为一个名叫波普伊·卡伦德的人打工,或者说和这个人共事。波普伊是个古董商人,他没有门店,家里也堆满了旧家具,他家放不下的东西才放到我们家来。波普伊家的衣橱背靠背放着,很多套床垫弹簧竖靠在墙上。他从农场或乡下的小村子里收购东西——家具、盘子、床罩、球形门把手、泵杆、炼制黄油的搅乳器、熨斗,什么都要,然后把这些东西卖到多伦多的古董商店。那时古董生意的黄金时期还没有到来,人们迫不及待地在旧木制品上刷上白色或浅色的漆,扔掉简易的线轴床,卧室里换上浅色的枫木家具,用绳绒床罩盖住拼缀的被褥。收购东西并不难,花不了几个钱,卖掉却要费一番周折,所以这些东西会在我们的生活中停留一段时间。尽管如此,波普伊和我母亲选择干这一行并没有错。如果坚持下去,他们可能会发财,并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是那时候波普伊生意惨淡,母亲则几乎挣不到钱,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