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列家族和弗莱明家族(第8/17页)

我笑了,理查德说他得去挪一下洒水器。

“我们明天去温哥华岛,然后再坐船去阿拉斯加。家里人都说,你去阿拉斯加干什么。我说我从来没去过,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旅行团里没有一个单身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活不到我们这个岁数!这在医学上可是个事实。你告诉你老公,告诉他结婚是对的。不过我可不要三句话不离本行。每次旅行,他们知道我是护士后,都想免费看看病,让我帮他们看看脊椎啊,扁桃体啊什么的,或者按按肝脏。我说,够了,现在我退休了,要好好享受生活了。这可比做冰茶有意思多了,是不是?你母亲那会儿可真是不嫌麻烦。可怜的姑娘,她经常用蛋白给玻璃杯上霜,你还记得吗?”

我尽量把话题引到母亲的病情上来,说起她的住院经历和一些新的治疗方法,不仅因为我对这些更感兴趣,还因为我觉得说这些会让艾丽斯姨妈平静下来,显得更有头脑。我知道理查德根本就没出去,他躲在厨房里呢。

但是艾丽斯姨妈说不聊本行。

“先蘸打发的蛋白,再蘸糖。噢,天哪,这样一来就只能用吸管喝了。但我们在那儿玩得很开心,地下室的厕所还有其他的一切都很有趣。确实玩得很开心。”

艾丽斯姨妈的口红、向上梳起的闪亮的头发、华丽的裙子、硕大的胸针,以及她说话的声音和内容都体现了她的人生信条:喜动不喜静,喜欢吵闹、变化和俗艳的衣服,追求快乐和挑战。这样的人生准则并不坏,也很有趣。她觉得别人也应该喜欢这些东西,并津津有味地跟我说起她在旅途中所做的努力。

“我是那个活跃气氛的人。有些人出来旅行会闷闷不乐,他们会消化不良,还会说起自己的便秘问题。我总是帮他们转移注意力。你总是可以开个玩笑,起头带大家唱首歌。每天早上起来,我简直能听到他们在心里嘀咕:不知道那个查德列家的女人今天又会想出什么把戏。”

艾丽斯姨妈说,没有什么会让她惊慌失措。她讲起别的旅行经历,讲起在爱尔兰,别的女人都不敢弯腰去亲吻巧言石,她却说:“我大老远跑了来,这破石头我亲定了!”然后就真的这样做了,让一个粗鲁的爱尔兰男人紧紧地抓住她的脚踝,她去亲吻那块石头。

我们吃着饭,喝着酒,孩子们进来了,艾丽斯姨妈夸她们漂亮可爱。理查德来了又走了。艾丽斯姨妈说得没错,没有什么会让她惊慌失措。她几乎一直在说话,没有什么可以把她从自己的故事里拽出来。她又讲了一遍旅行包和百万富翁遗孀的故事,还有那个纵酒的演员的故事。她每次说话一定都是这样,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拣自己喜欢的话题扯个没完没了,并且不停地大笑。我不禁想,将来她说起今天晚上,会不会也说过得很开心?会的。这栋房子,这些小地毯,这些盘子,都代表着金钱。理查德对她不热情,但她可能并不在意。也许她宁愿被有钱的亲戚冷落,也不愿意被穷亲戚欢迎。但她是否一直都是这样:自以为是、贪婪而又胆怯?虽然艾丽斯姨妈为人正派,甚至令人敬佩,但仍然是那种你不希望在公共汽车上或聚会上和她一起坐太久的人。我说希望我们是在别的地方见面的,希望当时自己懂得欣赏她,并暗示说都是理查德的判断在作祟,其实不是这样。也许我可以更好地欣赏她,但仍然不能和她一起待太久。

我不得不怀疑,是否记忆中的快乐,那些快乐和盛情,那些处世之道,到头来都不过如此。或者不如说,一杯光彩熠熠的佳酿,放久了也会变味,变稀,变得平常;而我们彼此也都在困境中改变了——没有变得更好。世态炎凉也许已经让我们变得凉薄,不再像以前那样努力,我们的一些看法也显得有些冷酷无情。我曾经很喜欢看杂志上的广告,广告里的女人们穿着雪纺连衣裙,裙子上有披肩和飘动的饰条,她们或者双肘倚着船上的护栏,或者在盆栽棕榈树边喝茶。以前我就是通过这些女人来理解所谓的优雅知性的生活的。她们是我认识世界的一扇窗户,而姨妈们则是另一扇。事实上,姨妈们穿着那些带花卉图案的裙子,常常让我想到广告里的那些女人,尽管姨妈们胖得多,也不漂亮。其实现在想来,广告里那些女人头顶上的对白圆圈里说的是什么呢?她们在讨论腋臭,或者说谢天谢地,自从用了高洁丝卫生巾,就再也不用烦恼了。